待白宸状态好些,夜何发现碎掉的绝念,当即脸色大变,他知道只有白宸在遭遇生死危机之时,绝刀才会引爆自己的最后一缕残魂救他。夜何的情绪在这一刻也再难保持冷静,质问他为什么始终不把自己的性命当作一回事,明明有更多方式救下鸢九,偏偏要自己去拼命。
面对夜何的诘问,白宸却始终低垂眉眼,咬住下唇,一言不发。
他习惯了孤独地面对生死,习惯了将性命当作最后的筹码,却唯独不习惯……有人如此在意他的生死。
夜何看着他这副模样,垂着头,咬着唇,像是一个做错事却不知道如何弥补的孩子,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
那火不是恨,是怕,是怕到极点后无处宣泄的痛,是失而复得后仍心有余悸的颤抖。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带倒了身后的椅子,椅子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大步走向门口,拉开门,晨光照在他消瘦的背影上,却驱不散那满身的寒意。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震得窗棂都在颤抖,震得白宸心头一颤。
白宸独自坐在床上,维持着那个靠坐的姿势,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掌心的碎片硌得他手心生疼,疼得钻心。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喊哥哥,想说自己错了,想说自己以后不会了,可最终,却只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消散在空旷的房间里,无人回应,只剩下满室的寂静和窗外依旧明媚的晨光。
他低下头,望着那些染血的碎片,望着那再也拼凑不回的温润光泽,一滴水珠毫无预兆地落在碎片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晶莹的水花。
他怔怔地看着那滴水珠,很久很久,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眼泪。
原来……我也是会哭的吗?
原来……被人这样在意着,是这样的感觉吗?
窗外,晨光依旧明媚,鸟雀依旧在枝头啁啾,远处的市井喧嚣依旧此起彼伏,充满了生机与烟火气。
一切都没有变,可一切又好像都变了。
白宸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手里捧着碎裂的残片,任由那滴泪水滑过脸颊,滴落在染血的绷带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晨光爬上了床尾,久到那碗药汤的余热彻底散尽。
夜何摔门而出的那一刻,整座偏殿都震了一震,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在晨光中划出凌乱的轨迹。
守在廊下的侍女们噤若寒蝉,谁也不敢抬头去看那张铁青的脸,只是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们在这王宫中伺候多年,见过无数风浪,却从未见过有人敢在宫中面前如此失态,更未见过夜何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里翻涌出如此骇人的风暴。
夜何的脚步极快,靴底叩击青石板的声音急促而沉重,如同暴雨击打屋檐,又像是战鼓在急促地擂动,一声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可那脚步声,只响了几息便停了。
夜何站在廊下,背对着那扇刚刚合上的门,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头被困的野兽。
他的手还攥着拳,指节处被自己掐出的血痕隐隐作痛,新鲜的血珠从伤口渗出,与半个月前留下的旧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新的,哪些是旧的。
风拂过廊檐,吹动他散乱的发丝,也吹干了他额角的冷汗。
那张因消瘦而愈发棱角分明的脸上,愤怒与后怕交织翻涌,如同两股势均力敌的潮水,在他的眼底激烈碰撞。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一口,又一口。
可心口的钝痛,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太害怕了。
怕到极点,怕到骨髓,怕到在发现绝念碎了的那一刻,连呼吸都忘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站在原地。
他怕到在感受到魔丹传来的反噬时,第一反应不是自己的伤势,而是白宸是不是已经死了,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站了很久,久到廊下的侍女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他的背影,晨光从廊柱的东侧移到了西侧。
然后,他转身了。
却没有回屋,而是大步朝着王宫的药库走去。
他的脚步很急,衣袂带起的风卷起了地上的落叶,却卷不走他心头的阴霾。
他知道那里有一味天材地宝,专为凝练元神而生的圣品:天青石髓。
那是鸢尾从钦天监的宝库深处翻出来的,据说是钦天监初代监正耗费百年光阴,在一处上古遗迹中寻得的至宝,战后便送了过来,说也许用得上。
当时鸢尾将锦盒交到他手中时,神色凝重,只说了一句,“此物可重塑元神,哪怕魂飞魄散,也有一线生机。”
夜何当时只看了一眼,便将那锦盒收了起来。
他以为用不上。
他以为白宸九重天的元神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承受一切创伤,强大到哪怕施展禁忌之术也不会伤及根本。
那个疯子总是这样,无论受多重的伤,无论流多少血,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挺过来。
可他忘了,那个疯子从来不会考虑自己能不能承受。
他只会想,这一刀能不能斩断敌人的咽喉,这一战能不能救下想救的人,这一命能不能换回应守的道。
他从不会计算代价,从不会衡量得失,从不会想,若是他死了,那些在乎他的人要怎么办。
锦盒被他攥在手中,骨节泛白,木质的棱角深深嵌入掌心,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离开时更快,快得几乎要跑起来,快得在廊下带起一阵旋风。
廊下的侍女们慌忙避让,裙摆带起的风拂灭了廊灯,烛芯在最后一缕青烟中熄灭,无人顾得上点。
良久,夜何站在白宸的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都在隐隐作痛,那口气吸得太深,牵扯着半个月未曾好好休息的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强压下喉头的腥甜,抬手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