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山神庙的香火,唯物主义者的邵斌,心底莫名涌上一股彻骨的凄凉。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第二个落草为寇的林冲。
堂堂昔日战狼的副队长,沙场砺刃,守规矩,守底线,到头来,却落得和落难囚徒一样的下场。
如今,他只能蜷缩在荒野山神庙,苟且偷生。
邵斌垂眸看着自己枯瘦嶙峋、布满伤痕的双手。
手背青筋突兀,皮肤干瘪褶皱,新旧伤疤交错。
曾经这双手,握枪制敌,除恶护善,坚守本心,守护一方安稳。
他一生坦荡磊落,行事光明,自问无愧于心。
可如今,这双手护不住队友,护不住清白,更护不住自己。
他的生命,他的尊严,卑微得如同路边无人问津、任人践踏的野狗。
随意被人揉捏,随意被人w蔑,随意被人追杀。
昔日叱咤一方的特战荣光,早已荡然无存,属于战狼的队伍早已解散,再也回不去了。
并肩作战的兄弟,死的死,囚的囚,失踪的失踪。
曾经热血滚烫的战队,彻底分崩离析。
一身苦练半生、百战磨砺的顶尖本事,如今无处施展,无人认可,彻底沦为摆设。
他从未背叛初心,从未违背底线,换来的却是自己人的猜忌、打压、围剿。
莫名被注射听话药剂,强行扣上的叛徒罪名,无休止的全城追杀。
一桩桩,一件件,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所有绝境苦难,所有无妄之灾,全部的源头是战略局。
也是这个冰冷无情的局,彻底改变了龙小云。
曾经那个尚有温度、体恤下属的龙队彻底消失。
如今的她,身为战略局的局长,高高在上,俯瞰众生,冷漠疏离,视底层人员为随意舍弃的棋子,视真相为无物。
她现在做任何事,都只为稳固秩序,只为维持绝对q力的掌控。
邵斌胸腔翻涌着无尽的憋屈与怒火,气息起伏剧烈,胸口隐隐传来阵阵刺痛。
连日绝境积压的戾气,在胸腔不断翻涌冲撞。
他缓缓闭上双眼,深深吸入一口微凉夜风。
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勉强压下躁动的心绪。
邵斌在心底无声自嘲。
还有什么可绝望的?
再糟糕的境遇,也不过如此。
他的人生,已经跌到了谷底,再也没有任何跌落的空间。
既然已经烂到极致,那就彻底破罐破摔。
绝境求生,逆风翻盘。
所有亏欠,所有污蔑,所有p害,他都会亲手一件件讨回来。
一切,就从这座山神庙开始。
邵斌缓缓抬步,一步步朝着庙宇深处走去。
他脚步沉重,却每一步都踏得无比坚定。
掌心之上,一道猩红鲜血缓缓渗出肌肤表层。
血色浓郁通透,悬浮掌心,凝而不散。
没有滴落,没有溃散,稳稳萦绕在掌纹之间。
这是七日绝境蜕变、药剂改造、毒雾淬炼的征兆。
濒死的折磨,极致的压迫,重塑了他的血肉根基。
他的体魄、血脉、潜能,正在发生颠覆性进化。
原本濒临报废、饱受药剂摧残的身体,正在彻底重塑新生。
猩红血色映照他眼底的凛冽戾气。
漆黑的眸底,再无半分温柔与妥协。
邵斌牙关紧咬,心底立下滚烫执念。
今日所有的一切,他日,必将百倍奉还。
老子总有一天,拆了那个局子!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飞速闪回。
他想起了那个八九岁的孩子。
此刻,邵斌骤然读懂了小萝卜头的无助与愤怒。
小萝卜头那么小,尚且敢与黑暗死磕到底。
他历经百战,身怀本事,又岂能就此认命?
邵斌心底的颓然尽数褪去,不灭的战意缓缓复苏。
……
丹阳市,一栋静谧雅致的独栋别墅。
暖煦的阳光穿透落地玻璃窗,洒满整间客厅。
室内光线通透,干净整洁,氛围松弛安稳。
软装陈设简约高级,空气安静舒缓。
陈榕慵懒坐在冰凉光洁的大理石桌面之上,身姿随意散漫。
他双腿轻晃,神态松弛,周身带着漫不经心的淡然。
指尖轻轻摩挲着一份刚刚送达的纸质档案。
纸张崭新规整,字迹清晰,信息详实。
边角平整,显然是专人加急整理、细心装订。
这是地下头目陈皓男,耗费大量人脉渠道,连夜加急整理、专人驱车送达的完整资料。
档案的主人,正是此前陈榕特意下令深挖调查的记者,东方塑。
陈榕垂眸翻看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信息,长睫微垂,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他清冷的眼底,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档案之上,个人信息逐条清晰罗列。
东方塑,现年三十三岁。
祖籍京城,现阶段挂职丹阳市。
对方身世清白无靠,是孤儿出身,从业多年,深耕民生与危机纪实报道,累计撰写生化危机相关报道百余篇。
内容详实客观,敢于揭露乱象、曝光内幕。
不惧舆论管控,不惧上面的施压,坚持写实记录。
只是大部分写实报道,皆被平台强制压制封禁。
稿件审核驳回,版面强制下架,全网屏蔽处理。
真正成功公开发表、流入大众视野的,仅有十篇左右。
寥寥十篇公开文章,字字锋利,句句写实。
敢于触碰禁忌,敢于曝光暗处不为人知的乱象,直指生化危机的源头疑点。
这在人人明哲保身、闭口不言、随波逐流的乱世之中,显得格外刺眼,格外难得。
档案末尾,标注着一条极为隐秘的关联信息。
也是陈皓男费尽手段,才挖掘出的隐藏线索。
东方塑唯一的亲人,是一名自幼被对方收养的少年,名叫罗浩。
看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始终神色淡然的陈榕,眸光骤然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愕然。
尘封已久的记忆,瞬间被彻底唤醒。
东海市风波,情人岛审判现场的一幕幕画面浮现。
那个敢于直面黑暗、持续追踪真相的年轻记者罗浩。
那个不畏强q、屡次暗访实验室、深挖内幕的热血调查者。
那个在暗流交锋之中,莫名失踪、杳无音讯的人。
陈榕指尖轻轻点在纸面的名字上,动作轻缓,力度极淡。
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轻缓,透着通透的洞悉。
“原来如此。”
“东方塑四处探查生化危机内幕,冒险触碰禁区。”
“要么是为了寻找失踪的罗浩,要么是伺机复仇。”
不远处,战侠歌静静伫立落地窗边,目光落在陈榕的侧影之上。
他全程安静旁观,看着陈榕反复翻看档案。
看着陈榕神色细微的变化,战侠歌心底生出几分疑惑。
沉默片刻,他终于开口出声询问。
“你费这么大功夫,让陈皓男动用全部人脉。”
“连夜深挖一个普通记者的完整档案,到底想做什么?”
“一个记者,无权无势,没有半点战力,既不能参战,也不能布局,根本帮不上忙。”
“他根本不值得你耗费这么多资源,专门针对性调查。”
陈榕缓缓抬眼,合上手中的纸质档案。
他指尖并拢,抬手将完整档案轻轻放置在大理石桌面之上。
“干正义的事情。”
战侠歌眉头微挑,脸上挂满不解,往前轻迈半步,追问出声。
“什么意思?”
“如今的世道,黑白混淆,是非颠倒,正义早就不值钱了。”
“绝大多数人都是趋利避害,随波逐流。”
“明哲保身才是常态,没人会主动碰麻烦。”
“你突然揪着一个记者,谈什么正义?”
面对战侠歌的疑惑,陈榕没有立刻急于解释。
他抬眸望向窗外明媚阳光,目光悠远平静,语气从容淡定,不疾不徐。
“韩老说过,顺势而为,遵令而行。”
“我的所有行动,全部遵循系统指示。”
“这是系统刚刚派发的任务。”
话音稍顿,他转头看向战侠歌,缓缓细说缘由。
“你看清当下的世道格局就会明白。”
“这个时代,q力被垄断,真相被刻意掩盖。”
“武力被各方势力把控,舆论被层层严格管控。”
“普通人没有发声渠道,没有取证途径,没有话语权。”
“放眼如今乱象遍地的社会。”
“唯一敢于发声、敢于揭露黑暗和真相的,只有手握笔杆、执掌纪实渠道的记者群体。”
“诚然,这个群体之中,不乏趋炎附势、颠倒黑白的黑暗者。”
“有人拿钱执笔,粉饰乱象,篡改事实,糊弄大众,靠出卖良知,换取安稳的生存资源。”
“但依旧有人坚守本心,执笔为刃,对峙黑暗。”
陈榕指尖轻轻按压桌面的档案封面,目光稳稳落在东方塑的个人信息栏上,语气笃定。
“这个东方塑。”
“就是淤泥遍地的乱世里,为数不多的光明卫士。”
“他执笔多年,百篇纪实深挖生化危机根源。”
“不惧上面威压,不惧强权震慑,执着探寻真相。”
“这样敢于捅破暗处遮羞布的人,注定不会被想要维稳的战略局容忍。”
“战略局需要的是顺从、沉默、可控的舆论环境,不需要敢于揭短、敢于质疑、敢于曝光的刺头。”
“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盯上东方塑,出手清理隐患。”
战侠歌闻声,眼底兴趣渐起。
“但他出身京城,隶属京城挂职人员,背后牵着京城的人脉脉络。”
“龙小云如今q势滔天,手握丹阳市所有管控权限。”
“可对上这种自带关联的外派人员,终究会有所忌惮。”
陈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对。”
“丹阳市本土势力,不敢轻易动京城外派人员。”
“龙小云坐镇一方,手握实权,却也有所顾忌。”
“不同圈子的权责制衡、地域隔阂、人脉牵扯。”
“这些藏在台面下的忌惮,最是有意思。”
听到这里,原本淡然旁观的战侠歌,眼底彻底燃起浓烈的兴致。
“那就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