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颠簸了一下。
卢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纪黎明肩上。
她立刻直起身，耳根有些发红。
“...抱歉。”
“没事。”
纪黎明递过水壶。
“喝点水，你嘴唇都干了。”
卢馆接过，小口喝着。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开口。
“刚才...谢谢。”
“应该的。”
纪黎明看向窗外。
“回去后你该好好休息几天。”
“不行，数据还没整理完。”
卢馆摇头。
“而且发动机损坏的原因要查清楚。”
“我来查。”
纪黎明转回头看着她。
“你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卢馆还想说什么，但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她终于妥协，重新闭上眼睛。
这次是靠着车窗。
纪黎明悄悄把外套叠成枕头，垫在她头边。
回到所里已是深夜。
王主任等在门口，满脸焦急。
“你们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
“部里来了检查组，要听项目汇报。”
“现在？”
“明天一早，但材料今晚就得准备好。”
卢馆立刻清醒了。
“会议室集合，赶报告。”
纪黎明拉住她。
“你先去洗把脸，我召集人。”
凌晨两点，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各组负责人都带着黑眼圈。
“汇报重点是测试成果，问题部分简明扼要。”
卢馆分配任务。
“小郑，你写飞控部分。”
“马工，起落架数据你负责。”
“钱工......”
话没说完，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布拉吉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
“请问，卢馆研究员在吗？”
声音甜得发腻。
卢馆抬头。
“我就是，你是？”
“我是新调来的宣传干事，孙小倩。”
女人走进来，笑容满面。
“王主任让我来协助整理材料。”
纪黎明手中的笔顿了顿。
他抬眼打量孙小倩。
鹅蛋脸，大眼睛，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
确实是个美人。
可惜是个蛇蝎。
“宣传干事？”
卢馆皱眉。
“我们不需要宣传，需要的是技术人员。”
“卢研究员这话说的。”
孙小倩掩嘴轻笑。
“再好的成果，也要有人宣传出去嘛。”
她自顾自地走到会议桌前。
“我从哪里开始帮忙？”
会议室里气氛微妙。
小郑偷偷捅了捅纪黎明，压低声音。
“这女的什么来头？”
“不知道。”
纪黎明收起目光。
卢馆看了孙小倩几秒，指了指角落的桌子。
“那边有测试照片，你先整理归类。”
“好的呀。”
孙小倩扭着腰走过去。
汇报材料写到凌晨四点。
孙小倩早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卢馆揉了揉太阳穴，对纪黎明说。
“剩下的收尾工作交给你，我去眯一会儿。”
“好。”
纪黎明接过稿纸。
“六点叫你。”
卢馆刚离开，孙小倩就醒了。
她伸了个懒腰，走到纪黎明身边。
“纪同志，还在忙呀？”
“嗯。”
“真是辛苦。”
孙小倩凑近了些。
“我帮你倒杯茶吧？”
“不用。”
纪黎明头也没抬。
孙小倩却不气馁，拉过椅子坐下。
“听说你是卢研究员的得力助手？”
“只是普通技术员。”
“别谦虚嘛。”
她托着下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纪黎明。
“能跟着卢研究员做这么重要的项目，肯定很厉害。”
纪黎明停下笔。
“孙干事，你要是没事，可以先回去休息。”
“我不累。”
孙小倩笑得更甜了。
“陪着你工作，也是一种学习。”
话音刚落，卢馆推门进来了。
她手里拿着两个饭盒，脸色有些疲惫。
看见孙小倩坐在纪黎明身边，脚步顿了顿。
“黎明，吃点东西。”
她把一个饭盒放在纪黎明面前。
然后看向孙小倩。
“孙干事还没走？”
“我想多学习学习。”
孙小倩站起来，笑容不变。
“卢研究员对助手可真关心，还亲自送夜宵。”
“他是我的战友。”
卢馆打开自己的饭盒。
这个词让纪黎明心头一动。
孙小倩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她离开后，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卢馆埋头吃饭，一言不发。
纪黎明打开饭盒，里面是温热的粥和小菜。
“你做的？”
“食堂剩的，热了热。”
卢馆说得轻描淡写。
但纪黎明知道，这个时间食堂早就关门了。
“谢谢。”
他低声说。
“都吃了你多少顿了，我也没谢。”
卢馆筷子停了停。
“快吃，吃完继续干活。”
汇报会上午九点开始。
检查组来了五个人，为首的是个严肃的中年人。
卢馆的汇报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但检查组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发动机损坏的原因查清楚了吗？”
“初步判断是材料疲劳，详细分析需要时间。”
“时间？项目已经延期两次了。”
中年人敲着桌子。
“卢研究员，国家投入这么多资源，不是让你们慢慢摸索的。”
卢馆脸色平静。
“科学实验有客观规律，急不得。”
“但战场等不得！”
另一人插话。
“海军催了几次，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定型？”
“完成所有测试，排除所有隐患之后。”
卢馆回答得不卑不亢。
孙小倩突然举手。
“领导，我能说两句吗？”
所有人都看向她。
王主任皱眉。
“孙干事，这是技术汇报......”
“我也是项目组一员嘛。”
孙小倩站起来，笑容甜美。
“虽然我来得晚，但我觉得卢研究员他们已经非常努力了。”
她顿了顿。
“只是...方法是不是可以灵活一点？”
“什么意思？”
检查组的人问。
“比如有些非关键测试，能不能简化？”
卢馆的眼神冷了下来。
“孙干事，你懂技术吗？”
“我不懂技术，但我懂效率呀。”
孙小倩眨眨眼。
“战场上时间就是生命，早点装备部队，比追求完美更重要吧？”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纪黎明开口了。
“孙干事，战斗机上天，任何一个细节出问题，都可能机毁人亡。”
他语气平静。
“你口中的‘非关键测试’，可能就关系到飞行员的生命。”
孙小倩脸色白了白。
“我...我也是为了项目着想......”
“那就请先学习专业知识。”
卢馆接过话。
“外行指导内行，只会添乱。”
检查组的领导摆摆手。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他看向卢馆。
“卢研究员，再给你们一个月，必须拿出最终报告。”
“是。”
汇报会不欢而散。
王主任追上卢馆。
“你今天太冲动了，孙小倩她叔叔是......”
“我不管她叔叔是谁。”
卢馆打断他。
“技术问题，只能由技术人员决定。”
“可是......”
“没有可是。”
卢馆转身就走。
纪黎明跟在她身后。
两人沉默地走回实验室。
关上门，卢馆才叹了口气。
“又是一个麻烦。”
“你怕她？”
“怕？”
卢馆挑眉。
“我是烦，这种关系户最难缠。”
她坐到工作台前，摊开图纸。
“算了，不管她，先把发动机问题解决了。”
分析工作持续了一周。
“涡轮叶片铸造缺陷，批次性问题。”
小郑拿着检测报告。
“发动机厂要负责。”
“让他们换，而且要全面检查库存。”
卢馆写下处理意见。
“另外，我们的备份发动机也要检测。”
“已经安排了。”
正说着，孙小倩又来了。
这次她换了身列宁装，显得很干练。
“卢研究员，王主任让我来跟进项目进展。”
“跟进？”
卢馆头也不抬。
“坐那边，别影响我们工作。”
孙小倩咬了咬嘴唇，还是坐下了。
她拿出笔记本，装模作样地记录。
眼睛却时不时瞟向纪黎明。
中午休息时，孙小倩凑到纪黎明桌边。
“纪同志，一起去食堂吗？”
“我带了饭。”
纪黎明拿出饭盒。
“哎呦，是卢研究员给你做的？”
孙小倩语气夸张。
“你们关系可真好。”
纪黎明动作顿了顿。
“同事之间互相照顾，很正常。”
“而且这是我做的。”
“我是她的助理，这些都是我应该的。”
“纪同志你还会做饭？”
孙小倩声音中带着诧异，她故意拉长音线。
“是啊，孙干事有问题吗？”
纪黎明语气平淡。
“没想到纪同志这么会照顾人。”
孙小倩笑了笑，眼睛却盯着那饭盒。
“能分我一点尝尝吗？食堂的菜我都吃腻了。”
“抱歉。”
纪黎明拒绝得很直接。
“这样啊......”
孙小倩有些尴尬，但很快又笑起来。
“那我下次也带饭，咱们交换着吃。”
这时，卢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图纸。
“黎明，这个数据需要复核一下。”
她看见孙小倩，脚步顿了一下。
“孙干事还没去吃饭？”
“正要走呢。”
孙小倩站起身，笑容甜美。
“卢研究员也还没吃吧？要不一起？”
“我吃过了。”
卢馆走到纪黎明身边，把图纸递过去。
“你先看，我去倒杯水。”
等卢馆离开，孙小倩压低声音。
“纪同志，卢研究员是不是对你特别严格？”
“严师出高徒。”
“也是......”
孙小倩点点头。
“不过我觉得，工作之外也该有自己的生活。”
她眨眨眼。
“周末文化宫有舞会，你要不要来？”
“没时间。”
纪黎明头也没抬。
“项目这么紧，哪有时间跳舞。”
“劳逸结合嘛。”
孙小倩还想说什么，卢馆回来了。
她端着两个杯子，一杯放在纪黎明桌上。
“你的茶。”
然后看向孙小倩。
“孙干事，你下午不是要参加保密培训？”
“哎呀，差点忘了！”
孙小倩看了看表。
“那我先走了，纪同志，舞会的事你再考虑考虑。”
她匆匆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
实验室安静下来。
卢馆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盯着图纸看了好一会儿。
才低声问：
“什么舞会？”
“文化宫的，我没打算去。”
纪黎明抬头看她。
“你想去吗？”
“我？”
卢馆愣了愣。
“我不会跳舞。”
“我也不会。”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那你拒绝得挺干脆。”
卢馆说完，又补充道。
“不过，孙干事可能还会找你。”
“找我做什么？”
“她对你挺有好感。”
卢馆说这话时，眼睛盯着图纸。
铅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那是她的事。”
纪黎明放下笔。
“我只想专心工作。”
他顿了顿。
“还有，专心照顾你。”
卢馆的耳根红了。
“谁要你照顾......”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一个饭盒被送到她面前。
下午的保密培训，孙小倩迟到了。
培训结束，她又跑回实验室。
“纪同志，培训好难啊，你能不能帮我补习补习？”
“培训内容不能私下讨论。”
纪黎明拒绝道。
“我可以去问教员。”
“教员讲得太快，我听不懂。”
孙小倩露出委屈的表情。
“你就帮帮我嘛，我保证不耽误你太多时间。”
卢馆从文件柜前转过身。
“孙干事，保密培训是严肃的事。”
“我知道啊，所以才想学得更认真些。”
孙小倩眨眨眼。
“卢研究员，你总不会连同事间的互相帮助都反对吧？”
这话说得很巧妙。
卢馆沉默了。
“我可以帮你。”
只要你不怕死。
后面的纪黎明没说出来，而是又道。
“但前提是，你真的想学。”
“我当然想学！”
孙小倩眼睛一亮。
“那好。”
纪黎明站起身，神情严肃。
“不过孙干事，在帮你之前，我得说清楚几件事。”
“什么事？”
“第一，项目时间紧迫，我们的每一分钟都很宝贵。”
纪黎明直视着她。
“第二，你之前的行为，已经严重干扰了我们的工作进度。”
“我......”
“第三。”
纪黎明打断她。
“如果你真想为项目出力，就该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而不是整天打听私人情况，传播闲话。”
这话说得很重。
实验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目光不约而同地看过来。
孙小倩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我...我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