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穿过廊下,将海棠花瓣卷到台阶上,又打着旋儿落进青石缝里。
纪黎明盯着图上兵部那一片未落笔的空白,忽然抬头看向祁昭:
“殿下,若臣所料不错,大殿下蛰伏多年,表面不涉朝政,实则暗中经营的最核心势力,应该是后宫。”
祁昭眉梢微动:“说下去。”
“大殿下生母淑妃,虽不算得宠,却在宫中住了二十余年。”
“这二十余年里,她从不争宠,从不结交外臣,甚至从不替儿子说半句好话。”
“可她活得久,宫里的内侍、宫女、掌事嬷嬷,换了一茬又一茬,每一茬里都有她宫里调教出去的人。”
“殿下方才说,大殿下干净得毫无破绽。可他的破绽,不在他自己身上,在淑妃娘娘身上。”
“他这些年在后宫布下的暗子,全是淑妃替他铺的。”
祁昭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然后缓缓道:“素心。”
素心从门外应声而入:“殿下。”
“把淑妃宫里近五年的内侍调任记录调出来,一份不落,送到这里。”
“是。”
素心转身离去,脚步轻而疾。
纪黎明又看了片刻桌面上的势力图,忽然伸手,在右上角一处空白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殿下,臣觉得还有一个地方被所有人忽略了。”
“哪里?”
“钦天监。”
祁昭目光微凝:“说。”
“钦天监测算天象、定历法、择吉凶。朝中但凡有重大决议,往往会先问钦天监的吉凶。”
“若大殿下暗中掌控了钦天监,便可以在关键节点上,用‘天象示警’‘星象不利’之类的说辞,影响朝堂决策走向。”
“更重要的是,自古以来,凡有谋夺大位者,第一步便是造势。造势最便捷的方式,不是拉拢官员,而是借助天意。”
祁昭缓缓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他画出的那个圆圈上:
“你连钦天监都想到了,还有什么你漏掉的?”
纪黎明微微摇头,诚实道:
“暂时没有了。但臣总觉得,大殿下隐忍这么多年,手里应该还有一张我们还没看到的底牌。”
“那就在他亮出底牌之前,先把他的牌桌拆了。”
祁昭若有所思:“明日早朝,我会让曹端以都察院的名义,参淑妃宫中用人不察、纵容内侍结交外臣。”
次日早朝,都察院左都御史曹端果然依计而行,当堂递了一道奏疏,措辞温和却切中要害。
奏疏中未提淑妃半个字,只说“后宫内侍近年多有与外官私相授受之事,请陛下严查”。
圣上看完奏疏,面色淡淡地应了一句:“着内侍省自查自纠,十日之内呈报结果。”
看似轻描淡写,但在场的明眼人都看出来,这道奏疏直接捅到了淑妃宫里的软肋上。
散朝之后,纪黎明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宫道旁的廊柱阴影里,看着大皇子祁昶从不远处走过。
祁昶面色如常,甚至还有闲心跟一个相熟的老太监打了个招呼。
但他袖口微微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乎掐断了。
纪黎明转身往回走,心底默默记下了这个细节。
回到度支司值房时,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沓今早新送来的卷宗。
最上面那本封皮上写着“兵部近岁军费核验表”。
他翻开一看,目光在其中一页停住了。
兵部今年的军费开支,比往年多出了一项名目。
京郊“军械养护专项”。
金额不大,只有六千两,但名目蹊跷。
军械养护向来归工部管辖,跟兵部并无直接关联。
纪黎明合上卷宗,将其锁进铁皮柜,然后起身去了都察院。
曹端见他来得突然,有些意外:“纪大人今日不是刚在朝上见过?”
“有一件事要麻烦曹大人。”纪黎明低声将兵部专项名目的异常说了一遍。
曹端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纪大人怀疑,这笔银子是兵部某位官员以养护为名,暗中转拨给了沈家在京畿的田产?”
“沈家三年前曾以‘购置农具’的名义从地方支过一笔银两,数目不大,但名目与今日兵部这笔极为相似。我怀疑这两笔钱之间有串联。”
“我亲自去查。”曹端当即起身,“兵部那边,我有几个旧日门生,能拿到底层拨款的原始票据。”
当天傍晚,曹端派人送来一份急报。
兵部那笔六千两“军械养护专项”银两,确实没有流入工部的任何军械养护项目,而是分三次转入了京畿三县的一个私人账户。
账户的持有人,是沈家远房旁支,一个在京郊经营农庄的名义上的“庄头”。
纪黎明看着那份急报,慢慢吐出一口气:“找到绳头了。”
第二天一早,他亲自去了一趟大理寺,找到大理寺卿何平,将兵部资金的异常流向和沈家庄头的账户信息全部移交。
何平看完之后面色凝重:“纪大人,若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极有可能牵出沈家那批军械的事。”
“要的就是牵出来。”
纪黎明说,“但要控制节奏,不要一次性全部亮出来。”
“先查那个庄头,从他口中撬出银两的具体用途。等坐实了他与沈家、与兵部某位官员的关联之后,再往上引。”
何平郑重应下,当即便派出大理寺的得力捕快前往京畿。
三日之后,京畿传来消息。
那个庄头被大理寺捕快堵在农庄里,当场搜出十几封与兵部某位主事往来的密信。
信中明确提到了“银两已收,器具备置”八个字。
证据坐实了。
消息传到朝中,满堂哗然。
兵部那位主事当天下午便被人从衙署中带走,押入大理寺候审。
审问持续了三个时辰,他供出了一个名字:沈家二房的长子,沈崇。
沈崇是二皇子祁曜的表兄,常年往来于京城与京畿之间。
替沈家打理那三千亩田地的是他,经手军械采购的也是他。
而那笔兵部的“养护专项”银两,正是通过他转入了地下军械窖藏的采购环节。
供词送到圣上案头那天,纪黎明正在度支司值房里吃午膳。
素心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食盒:“殿下让送来的,说您这几日又瘦了。”
纪黎明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清炒芦笋、一碗菌菇汤和一小碟糖渍梅子,都是他前几日随口提过的菜色。
他怔了一瞬,随即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吃完午膳,他将食盒收拾好交给素心带回。
自己则提笔写了一份详尽的案情梳理札记,附上庄头供词、兵部主事供词和银两流向明细,一并封好,派人送去给曹端。
翌日早朝,三司会审正式将沈崇列为涉案人员。
以“私藏军械、勾结兵部官员、侵吞军费”之名,命京畿卫戍司即刻将其缉拿归案。
消息传开,满城风雨。
淑妃娘娘所住的长春宫,据说当日碎了两只官窑花斛。
可大皇子祁昶本人,却依旧每日照常出入王府,喝酒赏曲,仿佛事情与他毫无干系。
纪黎明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坐在别院西厢的书案前翻一份工部送来的河道修缮底档。
他放下底档,抬头看向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卷兵书的祁昭:
“大殿下按兵不动,说明沈崇被捕在他意料之中。”
“他甚至连一个撇清关系的人都没有派出去,这说明他已经把沈崇当作弃子了。”
“弃子?”祁昭放下兵书,“那他真正保的是谁?”
“臣在想一个问题。”
纪黎明将河道底档推到一旁,双手交握搁在案上。
“大殿下蛰伏这么多年,若只是为了一颗龙椅,他大可在太傅案发之前就出手,那时朝局更乱,更容易得利。他为什么等到现在?”
“因为他在等一个更大的东西。”
祁昭目光微深,“他等的不是太傅倒台,也不是老二出京,他等的是父皇改元之后的那次大赦。”
纪黎明心头猛地一跳:“大赦?”
“明年是景和二十四年,按祖制,每逢皇帝即位满二十五年,当行大赦天下。大赦令一下,所有在押人员皆可减等或释放。”
“魏延年、周崇、林文远、赵主事,这些人虽然被定了罪,但只要大赦令一落,他们都可以从死罪、重罪降为流放或监禁。”
“等他暗中运作一番,只需几年,这些人便能陆续回到朝中,重新替他卖命。”
纪黎明后背一凉:“大殿下要的是大赦之后,把太傅一系的残余势力尽数收回自己手中。”
“对。太傅一系在朝中经营十七年,虽然核心倒了,但中层、底层的门生故吏散落各处,仍有数百人之多。”
“若这些人被大赦放出之后,全部归入大皇子门下,他便可以在不声不响之间拥有一支现成的、成熟的、遍布六部的地方的势力网络。”
“这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纪黎明沉默了良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若真是如此,那明年改元大赦之前,我们必须把太傅一系的残余尽数钉死,一个都不能留。”
祁昭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是赞许还是感慨的复杂神色:
“你想得比我预料的还远。我原本以为,你至少要等到明年开春才会想到大赦这层。”
“臣只是顺着大殿下的思路走了一遍。”纪黎明道。
“他既然敢等、能等,就说明他有信心在改元大赦之后翻盘。”
“那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改元大赦之前,把所有可能被他利用的人全部推上断头台。”
次日清早,纪黎明就收到了祁昭派人送来的两份卷宗。
一份是太傅一系所有入狱在押人员的完整名单,共计一百四十七人。
按罪名轻重分类排列。
并标注了每个人的关押地点和初步量刑建议。
另一份则是工部河道修缮底档的深层资料。
祁昭不知用了什么渠道,调到了太傅在任期间经手过的所有河道款项的原始批文。
纪黎明翻开第二份卷宗时,手指停在了其中一页。
景和十九年,太傅府曾以“河工急用”名义,从户部支取白银五万两,用于修缮京西一百里河道。
但这份批文所附的工部底档中,并没有与之对应的河道修缮记录。
五万两银子,凭空消失了。
他立刻将这一页单独挑出来,又翻出此前从户部调阅的旧档比对。
景和十九年确实是京西河道修缮的高峰年份。
但工部的实际支出记录里,与太傅那笔“河工急用”拨款对应的工程款,只有不到两万两。
差额三万余两的流向,完全空白。
纪黎明合上卷宗,换上官袍,去了工部。
工部侍郎姓钱,是个五十三岁的圆脸老者,待人一团和气。
听说纪黎明要来查阅景和十九年的河道修缮底档,他面上笑容不减,但眼角细微地抽了一下。
“纪大人来得不巧,景和十九年的旧档去年秋天受了潮,损毁了一部分。”
钱侍郎搓着手道,“河工那边的好些票据都烂了,怕是查不出什么了。”
“受潮了?”
纪黎明点了点头,语气温和。
“那正好,我前几日从户部调了一份景和十九年的河工拨款批文副本,上面标注了那批银两的具体拨付时间。”
“钱侍郎只需帮我核实一下,那笔银两到达工部之后,是入了哪个库房、经了谁的手,便能大致还原流向。”
钱侍郎的笑容僵了一瞬:“这个...库房账册也受潮了......”
“钱侍郎。”
纪黎明将那份批文副本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
“都察院三司会审仍在进行中,我是奉旨协查。”
“若钱侍郎实在无法调出原始账册,我只好请大理寺的捕快来工部协助调阅了。”
钱侍郎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纪大人,你查这笔银子,是冲着谁去的?”
“我谁也没冲着,冲着钱去的。”
纪黎明看着他。
“五万两银子从户部拨出,入账工部,最后只有不到两万两用在河工上。剩下的三万两,去哪里了?”
“景和十九年...那年冬天京西河道确实修了,但账面上的钱比实际用掉的多了不少。”
“当时是太傅府的管家亲自来提的银子,说有一批加固堤坝的物料要从外地采购,不方便走工部账面。”
“你们就给了?”
“太傅府来提银子,谁敢不给?”钱侍郎苦笑一声。
“但钱是给了,至于那批物料到底有没有买、买来之后用在了哪里,我们也不知道。”
“太傅府给了一张采购清单,上面盖了太傅府的私印,我们就放了银。”
“那张清单还在吗?”
“应该...还在。”
纪黎明离开工部时,怀里多了一只泛黄的卷宗袋。
里面装着景和十九年太傅府管家来提银子时留下的那张采购清单原件。
清单列了十几项物料,金额合计正好三万两千两。
清单末尾盖着太傅府的私印,印色清晰,年代相符,确实是原件。
他将卷宗袋妥帖收好,上了马车。
马车行至半途,忽然在市集上被一辆横冲直撞的骡车拦住了去路。
车夫猛地勒住缰绳,车厢晃了一下,纪黎明扶住车壁稳住身形。
他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那辆骡车横在路中间,赶车的是个穿着粗布短褐的汉子,正在大声跟旁边的摊贩争执什么。
像是为了几筐萝卜吵得不可开交。
看似寻常的市井纠纷。
但纪黎明注意到,那辆骡车停的位置,刚好卡住了马车掉头和绕行的两条路线,前后都被其他摊车堵得死死的。
而就在他观察骡车的这几息之间,一个穿着灰衣、戴着斗笠的人影从马车右侧的摊位旁快速走过。
在经过车窗时,那人的手在窗沿上轻轻一搁。
一枚扁平的纸包被推进了车厢内。
纪黎明余光扫到那纸包的边缘,没有动声色。
直到马车终于从那辆骡车旁边挤过去之后,他才弯腰拾起那枚纸包。
拆开外层灰纸,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素笺,上面写着两行字:
“景和十九年河工银两,不止去了太傅私库,另有分账。问一问工部当年管库房的刘主事,他还在世。”
字迹陌生,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纪黎明将素笺折好收入袖中,没有声张。
回到别院后,他先去了西厢书房,将今日从工部取回的清单原件和那张匿名素笺并排摆在案上。
然后他唤来素心:
“帮我查一个人,工部景和十九年的库房主事,姓刘,看还在不在世,若在世,住在哪里。”
素心领命而去,约莫一个时辰后回来禀报:
“刘主事在世,今年六十七岁,因旧疾早退了,如今住在城西一条叫槐树巷的巷子里,独居,与工部旧日同僚已无往来。”
纪黎明点了点头,没有急着立刻去拜访,而是先坐下来,把那份清单原件从头到尾逐字逐行地看了一遍。
清单上的物料名目,大部分是河工常用的石材、木料、铁器,看不出异常。
只有最后一行引起了纪黎明的注意。
那行写的不是物料名,而是一个地名。
“通州东仓”。
后面没有数量,没有单价,只有一个总价:六千两。
纪黎明在脑海中迅速调取通州东仓的资料。
通州是京杭大运河北端的重要漕运码头,东仓是通州最大的官仓之一,专门存放漕运粮草和军需物资。
太傅府以河工物料采购的名义,往通州东仓拨了六千两银子。
这笔钱不是买物料的,是买通州东仓某人的。
他合上清单,起身换了一件不起眼的灰褐色长衫,没有带任何官府的随从,只带了素心一人。
他们从别院侧门悄然出门,往城西槐树巷走去。
槐树巷是一条狭窄的老巷子,两侧都是灰扑扑的旧民居。
巷口确实长着一棵老槐树,树冠浓密,遮住了大半片天空。
纪黎明走到巷子深处,在最里头一户门口停下,轻轻叩了叩门环。
门内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探出头来,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番:
“你找谁?”
“刘主事,我是户部度支司的,姓纪,想向您请教一件旧事。”
老者沉默了片刻,把门拉开,侧身让路:“进来说吧。”
院内很小,只有一间正房和半间灶房,墙角种着一畦葱。
刘主事引他进了正房,在靠窗的旧木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吧。你问我什么事?”
“景和十九年,太傅府从工部提了一笔银子,说是采购河工物料。”
“这笔银子入库时,您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刘主事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墙角一盆半枯的文竹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笔银子进库的时候,装银子的箱子比常规的重了三成。”
“我当时多了一个心眼,趁账房先生转身的工夫掀开看了一眼。”
“里面不全是银锭,还有几卷文书。”
“什么文书?”
“盖着通州东仓印章的调拨单,内容是漕粮调运,但日期写的是空白的,没有填具体年月日。”
纪黎明手指微紧。
空白日期的漕粮调拨单,这相当于一张可以随时填写的空白支票。
太傅府拿着这种调拨单,就等于随时可以从通州东仓提取任意数量的漕粮或转运其他物资。
而账面上完全看不出问题。
“那几卷文书,后来去了哪里?”
“账房先生把它们锁进库房最里侧的暗格里了。我想他应该是替太傅府保管的。”
“那暗格还在吗?”
刘主事摇了摇头:
“景和二十一年冬天,库房翻修过一次,那几卷文书被账房先生自己取走了,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
“那位账房先生现在何处?”
“死了。景和二十二年冬天,他家里走水,一家老小都没逃出来。”
纪黎明沉默了片刻。
景和二十二年冬天,正好是太傅案发前一年。
那位账房先生的死,不是意外。
从刘主事家中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纪黎明站在槐树巷口,抬头看了看那棵遮天蔽日的老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