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度过了一半,天气愈加炎热,滇海大学门口两排梧桐叶子蔫耷耷地垂着,蝉鸣铺天盖地,吵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一对中年夫妻刷了身份证过闸机,女的白裙子花阳伞,男的举着手机拍校门石碑,跟满校园的游客没有什么区别。
距离校门不到两公里的五星级酒店顶楼套房里,谷云川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会儿远处钟楼的尖顶,把遮光帘拉到最底。房间沉进一片浓稠的暗色,他给助理发了条“别敲门”的消息,手机调成静音倒扣在床头柜上,连外套都没脱,仰面躺倒,闭上了眼睛。
“知了——知了——”
夏蝉一声声叫着,惹得人心烦意乱。
滇海大学外,程韵星一身黑袍,脸上戴着黑色的面具,动用“神隐”力量,躲过路人与监控探查,在能看见滇海大学标志性的钟楼建筑时,跨入幻梦境。
幻梦境中下着绵密的细雨,明媚的校园像是褪色的一般,一片灰白惨淡,一个个黑色的人形剪影固定在校园的各个地方,一动不动。
细雨打在长袍上,程韵星被高温折磨了一个早上,黑袍下的衣服都湿过一轮,刚才还闷热得像蒸笼的天气在这一步之间就翻了个面。
他掀开兜帽,任由雨落在身上,异常的寒意从上而下,将他从现实世界带来的那一点热气全部消磨殆尽。掀开面具,下面是一张陌生的脸,既不是秦念浓墨重彩的看上一眼就让人印象深刻的容貌,也不是程韵星那张阴柔的脸。
颧骨平,鼻梁不高,眉眼间没有任何记忆锚点。
“终于让我等到机会了,夺走我身份的东西。”
程韵星捏着面具边缘猛地一掰,一声脆响,黑色硬壳从中间裂成两半,碎片从指缝间簌簌往下掉。
他随手一扔,面具落在地上,被他一脚踩碎。
要是没有告死鸟夺走身份,他现在会这样狼狈吗?那个东西简直不知好歹,打乱了他的攻略计划不说,凭什么站在齐岁旁边,那明明应该是他的目标!
雨打在后颈上,凉意顺着脊椎一节节往下爬。程韵星呼吸粗了半分钟,又慢慢平下来,他仰起头,任由雨水糊了一脸,舔了舔嘴角的咸味。
没关系。他对自己说。
实力强有什么用?这个世界又不只看实力。规则、交易的代价、相互制约的链条,这些东西比拳头硬得多,不是简单的实力强大就能够避免,只要利用好怪异的规则,弱者也可以弑神。
他从长袍下重新摸出一副面具,跟碎掉的那只一模一样,戴在脸上。
滇海市离总部只有一百多公里,出事的话,管理局那批人顶多二十分钟就能到位。他这两天趁着病假把情报摸透,最近告死鸟并没有外出任务,绝对能够及时响应这次行动。有与齐岁交易的怪异作为诱饵,届时,不怕那家伙不乖乖上钩。
现在,他只需要等待“失乐园”的降临。
幻梦境里那点微弱的灰光底下,程韵星靠着廊柱站定,抬头望着钟楼。
视网膜上突然弹出一个红色弹框,边框烫得刺眼。
【警告:11点钟方向,高危个体出现。】
他脖子猛地一仰,甩出去一串雨水。细雨迷蒙了视线,阴沉的天空压在教学楼顶,风与雨水刺骨,最顶层的教室中亮着灯。
教室的窗户打开,那里站着一个人,被灯光照的只剩下一个剪影。
秦念跳上窗台,踩住窗框边缘,拔出腰间的长刀。时刻都关注着他的齐岁立刻抬头问道:“你去哪里?”
“去杀个人,你留下。”
秦念双眼紧盯着暗沉的室外,像一只捕捉到猎物动静的猫头鹰。他脚下在窗台上借力,一阵劲风带着雨丝从窗户吹进来,人没入细雨中,窗台上留下蛛网状的裂痕,就连窗户框都扭曲的不成样子。
齐岁右手按在黑刀刀柄上,又慢慢松开,没有跟上去。
教学楼内部,在程韵星看不见的地方,楚登科坐在一张课桌上,双腿分跨,半个身子伏在桌面,羊皮纸在面前铺得平平整整。他握着钢笔蘸取墨水,小心翼翼地,用足够小的字体,做了十足的心理准备,才在羊皮纸上轻轻的落下一笔。
羊皮纸已经用了一半,上半部分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字。
xt级别道具“不公平裁决”,序号005,以持有者气运为墨,可在纸上书写任何内容并扭曲现实,前提是你付得起代价。
楚登科现在写的每一个字都在烧他的命,但他连眼皮都不敢多眨。
“不公平裁决”不是活体,但危险程度不容小觑。不过要用它来扭曲一个正儿八经的xt级别怪异规则,要求十分苛刻,使用时间既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必须卡在那怪异发动能力的瞬间收笔,否则,绝对会被察觉并反制。
教室内或坐或站,除了需要留在现实世界的小安,o6成员全部都到齐。
楚登科一反常态,收起在会议室上吊儿郎当的模样,维持着现在的姿势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他神情严肃,汗水从额头划到眼睛,又从眼睛划过脸颊到了下巴,最后滴落在地面上。
“啪嗒。”
室外的雨幕变大,秦念落在地面。
脚底刚踩实水洼里的积水,漆黑的刀刃刺破灰白天色,直刺黑袍人的心口。
程韵星瞳孔一缩,后仰、拧腰,极限侧身,刀尖擦着黑袍表面过去,布帛“刺啦”一声撕裂。秦念双手持握变为单手,手腕一转,刺变挑,刀锋从下往上一撩,程韵星的整条左臂连着一大截袖子齐肘飞出,在空中转了两圈才落在两三米外的水洼里。
血是温的,喷洒在秦念脸上,雨水又立刻把它刷淡,血混着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下去,在衣领上洇开。
惨叫被面具吞了一大半,只剩半声短促的闷哼从面具边缘漏出来。程韵星踉跄着退出四五步,右手死死掐住左臂断口,血从指缝间往外涌,把黑袍染得黑里透红。
秦念没急着追,他站在水洼中央,靴子踩进积水里,长刀平举,刀尖前指,血珠顺着刀刃滚落地面。
“万象鱼在哪?”
“什么万象鱼?”程韵星喘着粗气,半边身子都在抖,他一边说一边往后挪,眼睛左右乱扫,意图通过对话来争取一点时间。
该死该死!这家伙怎么会提前出现在这里?计划里根本没有这一环,那位存在也完全没有给他任何预警!为什么?那么重要的信息为什么祂没有说?是祂也没发现秦念在附近,还是,祂在故意隐瞒?
“早知道刚才砍脖子了。”
雨水顺着鼻梁滑下来,秦念提刀前冲,程韵星完全没想到这家伙根本不按常理出牌,既然要找万象鱼,难道不应该先回答他的问题继续询问他吗?
现在该怎么办?实力根本就不是一个等级的!
“就是现在!”
顶楼教室里,楚登科猛吸一口气,笔尖从羊皮纸上弹起来,钢笔“啪”地扔在课桌上,整个人往后一仰。
空间像一块被两只手从两头撕开的布,“滋啦”一声,从天花板正中裂开,黑色虚空从裂隙里灌进来,裹着绚烂到近乎诡异的彩色光晕。
一股力量从天上往下压,另一股从地上往上顶。两股力量在中间碰撞绞杀,幻梦境的灰白天色像碎玻璃一样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更深、更暗的东西。
所有人眼前一黑。
失重感从脚底灌上来,五脏六腑被往上拽了一寸,耳朵里嗡鸣声炸成一片,像有人在颅骨里敲锣。
再睁眼时,天已经变了。
没有雨,没有蝉鸣,他们踩入了另一片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