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义第一次醒过来,看到了油灯的暖光,以及一个戴口罩的脸……眼睛他是认识的,他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使劲想,脑袋昏昏沉沉,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沉沉入睡。
再次醒来,胡义看到了屋顶,感觉到了身体的温暖,那种让人贪恋的温暖,他猛然想起,苦水溪的水,好冷!
他想起身,可他起不来,像有千斤石头压住了他的身体,他侧头,努力地侧头,忽然,身上的重压似乎减轻了。
一张带口罩的脸,怼到他还没侧过去的脸前,一双大眼……好熟悉!一对羊角辫儿从脑后耷拉下来,挂在口罩两侧……丫头?
“你醒啦?”是她,可她为什么戴口罩?
胡义没有力气说话,只扯了扯嘴角。
“你知道你是谁?”丫头又问。
这是什么话?又在骗人?胡义硬是提气,从嘴里吐出几个字:“打死我也不说……”
漂亮眼睛和口罩离开胡义的眼前,“周阿姨!胡义糊涂了!他不知道他是谁!”
脚步声杂乱,有好几个人的脚步。
又一张戴口罩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漂亮的眼睛……和丫头那双不一样,这双更沉静,微微带着笑意。
胡义努力喘气,他暂时没力气说第二句话。
有双微凉的手扒拉他的眼皮,一道亮光照他的眼睛,胡义无力反抗,只能任由摆弄。
“这是几?”亮光移走,两根修长白皙却带点褶皱的手指移到他眼前。
胡义嘴里努力蹦出一个字:“二。”
周晚萍的声音:“没事儿了!脑子没坏!”
然后两双眼睛又凑到胡义面前。
“周阿姨,他真没傻?”
“没,……不会比原来更傻。”
两双眼睛都变得弯弯的,都好看。
“你待着吧,我去交代一下葵花。”
一双暖烘烘的手,搬动胡义的脑袋,微微侧过来。
小红缨和胡义面对面,两人都没说话,胡义还是觉得累,眼皮有些打架,忽然一阵吸溜鼻涕的声音传来,他又勉强睁眼。
“狐狸,下次可得小心点儿了!”小红缨皱着眉毛,似乎有些愁,“老赵搭的掩体,你可得检查好!马虎一点儿都不行……你这回差点就去见马克思了!”
马克思是谁?好耳熟?
胡义没力气回答,只眨了眨眼。
“老赵说,你只打中两个鬼子,挺进队的十五个人,只有两个是机枪打死的。”
胡义眨眨眼,大雾啊!怎么办?蒙中两个,不错了。
“老赵说,后来他们打落叶营,老赵两梭子放倒的有七八个呢!”
胡义微微翻了个白眼儿,老赵那狗屎运气,他能上天?
“酒站没事儿,我们打退了落叶营一个连,一班一个阵亡一个轻伤。”
胡义没力气了,但听得很认真。
“骡子受了点伤,掉河里了……我是不信的,他漂到绿水铺,还捡回来几十个逃难的,老秦还是关了他禁闭,该!”
“我们在青山村路口,把最后一个大家伙埋了,炸了第二批进山的敌人,一个小队的鬼子,一个营伪军,他们连山都没敢进!我指挥的!”
……
“你这回可算命大!要不是狐狸精救了你,你就醒不过来了!”
胡义本有些困了,闻声瞪大眼睛,带着疑问。
“周阿姨说了,狐狸精给你输血了!你身体里,现在流的血,就有狐狸精给你的。”
小红缨就这么絮絮叨叨地和胡义说着这几天的事儿。
胡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次睡着的,等再睁眼,眼前已经换成了马良……马良好好的,苦水溪就他一个受伤了。
…………
老赵很忙。
大北庄的村干部,好容易等到他来,和牛大叔几个,带着他看了几处地方,选出来准备要再垒些梯田出来。
老赵其实不算很精通选址,但几个地方都在后山,灌溉是指望不上了,离水源太远。
不过大家不灰心,灌溉指望不上,旱地也是极好的,种些耐旱的高粱和玉米,多少也是一份粮食。
有氧堆肥大北庄已经基本掌握,甚至他们还在这么冷的天,试着冬季堆肥。
老赵也不敢说懂,只提了要注意保温,特别是是翻堆速度要快,防止热量散失太快,冷了堆再想发酵好,那就不太行了。
他也介绍了酒站村正在试的蚯蚓养殖,说这东西炮制好了能入药,即便没法入药,拿来养鸡也是极好的,鸡屁股就是农家银行啊!
大北庄的干部就笑,九连可算是独立团最富裕的连队,大北庄有好几家都是专门给九连攒鸡蛋呢!
九连也鸡贼,他们和大北庄农户换鸡蛋,用的是粮食……至于他们的粮食是团里给的定额,还是外面想办法弄来的,团里也不吭声……战士们吃饱就行,没人中饱私囊,还有啥好说的?
老牛大叔倒是拉住老赵说小话……独立团也需要营养补充,这事儿团里自己也能弄。
老赵其实不太愿意团里自己养,家禽牲畜面对敌人扫荡,全是累赘,你说要保护群众的家禽牲畜还好说,部队自己再带上这些累赘……那是真不方便。
酒站村计划的是在无人山区搞一些副业,酒站村本身并不会在酒站附近搞……本就是贫瘠得敌人都不愿意占的地方,你给搞得粮食满仓猪满圈,敌人扫荡可就冲着这儿来了!
这事情老牛大叔也清楚,和团里也反映过,团里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
团部。
冬闲时间,团里工作并不多。
部队因为缺冬衣,训练安排不足,这也是无奈,所以陆团长和丁政委也天天着急上火。
可这事儿也不是一下子就能解决的。
去年基本能满足,但一年下来,部队战斗损失人员更替,再加上敌人封锁,冬衣棉被居然又有缺口了!
三连因为一下子招了太多人,不单单冬衣缺,粮食也缺,武器更缺。
缺冬衣还能减少部队外出训练活动,粮食也能挤一挤匀一匀,再拿土豆红薯充数顶一顶,武器就没办法了。
伸手向上面要,主力团的部队还做不到人手一枪呢,独立团能申请到什么?
前两天通信员去酒站送信,也带回来一些东西……团部两位领导蹲在卫生队,也是盼着胡义早点好,才好商量一些事。
没想到在外面浪得常年不回大北庄的小红缨,居然也回来了!
这小八路丫头,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咣当撞开院门,大摇大摆地进了院子。
撩门帘进屋,让屋里的柴烟又给她呛了出去!
“好家伙!你俩放火烧山呢?”小红缨把刚摘下的口罩又戴回去了,老赵真烦,受了一点小凉,伤了一点小风,就逼她戴口罩,烦死了!
“呦!”正在给刚熄的炉子添柴的陆团长,抬起黑一块白一块的脸,和小红缨打招呼,“你老人家还舍得回来?”
小红缨下巴一抬,没搭理陆团长,径直走到正在看书的丁政委身边,凑过去看了看他手里的书,哼了一声:“稳坐钓鱼台啊?给你们烧煤饼的炉子呢?用上啊!”
丁政委哼了一声:“交给炊事班了,那东西行军打仗更好用。”
适应了屋里的烟味儿,小红缨摘了口罩,抓过丁政委的搪瓷缸子,一口喝掉里面的温水,把缸子递给丁政委:“再倒上啊!没点眼力见儿!”
丁政委放下书,拿过大铁壶,给倒上,问:“你老人家神龙见首不见尾,回来大半天了,怎么才来报到?”
小红缨把纱布口罩叠好放进口袋,说:“我是九连的,九连驻地在酒站,来大北庄是公事,办完了才来叙旧,怎么?有意见?”
陆团长终于把火重新燃起,盖上铁板,坐上铁壶,拍了拍身上的灰:“九连这回可以啊!打伪军打得够狠。”
小红缨眯眼盯着他,消息这么快?老秦写的战斗报告?
丁政委笑:“青山村路口的那个大地雷才厉害!一家伙放翻那么多敌人……有缴获吗?”
小红缨歪头又看丁政委……怎么自己才和老秦报告了多久?不……不是老秦,老秦知道胡义要攒家底,九连的架子可还没搭起来呢!
警卫排的那个重机枪组!田三七!还有谁?老秦大概也漏了点消息!
到处都是奸细啊!
陆团长捡了两个红薯,靠在水壶边上烘着,问:“我们知道九连也难……能不能给几支枪?”
小红缨没搭话,反问:“你们知道得挺清楚啊?九连连长重伤,指导员向你们汇报的?”
陆团长一昂头:“我自然有我的情报来源。”
丁政委微微一笑:“秦优是指导员,自然不会瞒着我,战功统计总还得指导员定呢。”
小红缨也笑:“九连就是筛子,网眼儿比脑袋大……你们开口就是要枪,人呢?九连就剩这点人,守着最穷的地方,拼命想保住东边山口,转脸一瞧,嘿!全指着我们呢!”
陆团长脸色有点黑:“你这是什么话!人也不在团里,那是人家动员来的。”
“枪也不长腿!那是九连拿命换来的!”小红缨寸步不让。
丁政委打圆场:“革命同志,分工不同……”
“那给九连也分个舒坦的工啊!”小红缨和老赵学了不少斗嘴的技巧,平时练得也多,完全不怵。
陆团长皱眉:“各连防区不同……”
“那谁眼馋?九连和他们换!天天死人,我们就该死?”
丁政委脸色沉了下来:“常红缨!你现在怎么这么牙尖嘴利了?你的觉悟呢!”
小红缨也站了起来:“九连从不小气!对待战友一向大方!我不怕告诉你!扫荡期间我们送出去一挺九二式,还有一堆东西!打运粮车队武器弹药是二连和王朋连分的!”
“就是这回苦水溪,武器也是给了王朋!因为他们敢战!”小红缨把军帽帽檐抬了抬,“把人抓在手里当宝贝,只会养出地主家的傻儿子!”
丁政委愣了一下,看一眼陆团长,又转回盯着小红缨:“谁跟你说的?!”
“怎么?许做不许说?”小红缨翻个白眼儿,“一连缺枪吗?二连缺枪吗?还是警卫排缺枪?守着那么好的地方,他们打过炮楼吗?”
“……”陆团长无语了,他和丁政委按着郝平和杨德智,不让三连轻易动,是因为三连新兵太多,折损不起。
丁政委紧锁眉头,小红缨变化很大,大半年前,这丫头也只是一天到晚琢磨着在村里称王称霸,骗新兵子弹去蹭枪打靶,可现在,居然说出这些道理来。
眼前这个气鼓鼓的小丫头,长高了,长壮了,也长心眼儿了。
不是那种小聪明的心眼儿,是……有高度的眼光。
九连这么锻炼人吗?
丁政委觉得胡义话不多,怎么天天跟着胡义跑,丫头嘴皮子这么溜?眼光这么毒?
陆团长问:“胡义和你说的?还是老赵和你说的?”
丁政委恍然,老赵!
小红缨歪头眯了眯眼,嘴里嘁了一声:“他们可没工夫嫉妒人家。”
“他们一天到晚琢磨着搞鬼子一下,敲伪军一杠子,就连老秦都琢磨着把绿水铺当成邻居来处。”
“不用他们教,我也长眼睛长耳朵,老赵告诉我,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们看看几个连的战斗报告嘛……一连就算了,看家都看出瘾来了吧?”
好家伙,连一连都骂上了!就差直接骂看家狗了!
丁政委叹口气,冷静下来,拉过凳子,让小红缨坐下,说:“三连新兵多,武器少,没法拉出去打,新兵损失,那……舍不得啊。”
陆团长也知道,精兵不是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但三连现在的状态,都没法打啊!
小红缨翻白眼儿:“你把人给高一刀,他敢打梅县县城!”
陆团长也看出来了,来硬的不行,于是拿炉子上的红薯,掰开,递给小红缨:“我特意留的黄心的,中午就烘上了,可甜了。”
“丫头啊,你也要体谅一下团里的难处。”丁政委也开始说软话,这丫头不松口,通过老秦拿到了,也不安生。
“没有啊!九连哪有闲置武器?”小红缨接过烤红薯,咬了一口,“酒站村生产队,现在正在试行‘全民皆兵’,枪都不够呢。”
“……”丁政委把这茬忘了!“借一部分嘛!民兵队不是没几个人嘛。”
小红缨翻白眼儿,一个个的都惦记着九连的那点家底。
老赵早就和胡义提过这事儿,酒站村民兵,帮九连背枪,谁来都不好使!
谁要收枪?你那是把酒站村往外推啊!你让人怎么活?根据地边缘的小村子,你把人家自卫的武器收走?你能保证人家安全吗?就凭一个排都不到的九连?
小红缨不愿意真和团里撕破脸,舔着红薯皮,嘟囔一句:“老赵在这儿啊,你们和他这个生产队长谈啊!他兼职民兵队长呢!”
丁政委一愣,老赵可不是小丫头……他俩连小丫头都骗不过,对上老赵?他可是真会去告状的!
“谈是要谈的,”但他还没想好怎么说这事儿,“但是,九连的武器弹药,也要统计上册。”
小红缨呼啦一声站起来了,这老狐狸可真精啊!统计上册?那就能正式下文调用!
可他不知道,九连有两本账吗?
不行,得通知李响,把真账本藏起来!
…………
牛家村。
缴获已经统计完。
王朋拉住陈冲,他要谈谈,眼前这个军龄不足一年的新兵,已经成长成一个合格的老兵了,不提别的,经历过的战斗,打过的子弹,都超过连里的老资历了。
“陈冲啊,你看你们出去那么久了,连里准备新建一个排,考虑让你回来当这个排长,他们几个也有安排……”王朋也想增强自己的队伍啊。
陈冲看王朋,自家连长怎么提这事儿?他没想过自己升官,九连光有个连的架子……不,连架子都还没搭好。
他已经习惯了九连,打最凶的仗,杀最多的敌,其他还真没琢磨过。
九连现在只剩一点残兵,这时候回,有点对不起胡义和老赵他们啊!
不对!这会儿提这事……
“连长,我们的事……这会儿回来,有些不仗义,九连现在就没几个人了。”陈冲磨叽好久才开口,“可不兴这会儿占他们的便宜!该给的还得给!”
王朋:……我没想赖账!
“连长,我们在九连……你瞧瞧人家带咱们打的,我们回来了,大家关系就没这么亲了!”
王朋差点一口血喷出来!我没有!
我慢点写,后续战斗还早,索性把后面的事做个取舍,好好捋一下。
催更别问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