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距离超过两三里地。
敌人大约是排的横队,在脏乎乎的地平线上,还是有点明显。
老赵这边三个人,点状目标,没那么明显,也在步枪瞄准范围之外,所以并没有人朝这边开枪。
唐大狗是战场上的老兵,跑起来并不算急,有稳定的速度,但他那个叫半仙的朋友就快多了。
老赵和唐大狗速度差不多,半仙急匆匆超过老赵,跑了几步滑倒,爬起来又跑,很快就拉开了距离。
他们现在距离村子已经五六里远,沿着脚印就能回到村子。
跑到一半,老赵和大狗的速度还稳定,他俩已经追上半仙了。
唐大狗拉了一把半仙,微喘着喊:“别跑快,慢下来才能跑远。”
老赵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那条灰色的线,已经很模糊了,但他还是朝大狗喊了一声:“他们快看到我们的脚印了!”
唐大狗没有回应,心里直骂这狗东西不是人,这么折腾他,早上吃的那点东西都化完了,拖着半仙跑到老赵前面去了。
老赵摇了摇头,跟上了两人。
村子就在眼前,三人上了村外南北方向的大路。
唐大狗回头看了一眼老赵,老赵已经减慢速度,嘁,才跑这点路就不行了吗?
半仙上气不接下气,路过村口都没看一眼,径直往北,大狗也跟着……冷不防却听到一声金属摩擦声,咔塔!
“回村!”老赵的声音。
唐大狗停下来,他听到的是开保险的声音,他不敢赌这狗东西会不会开枪。
半仙像是没听到,蹒跚着脚步,沿着路继续向北。
“砰!”……七九子弹打在半仙身前侧面不到一尺,枪声回荡在旷野里。
半仙一个趔趄再次摔倒,有些懵。
‘咔嚓’,‘咔嚓’拉栓抽壳再次上膛,没有弹壳落地声。
唐大狗都能感觉溅起的冰雪打到他脸上,他举起一只手,头都不敢回,喊:“别!我拉他!”
枪声已经惊动了村子里的人。
唐大狗搀着半仙进村,连头都没敢回,他猜那家伙真敢打死他们,他也知道,老赵是要给村里那些人报信。
“敌人!鬼子!南边五里!”大狗扯着嗓子喊,凄厉又粗粝。
…………
同样在跑的,是独立团的部队。
高一刀派人搞定了梅县最西边的炮楼。
陆团长经过的时候,炮楼里像是没人存在,楼顶上的哨兵也不见了,炮楼射击孔黑漆漆的,似乎是堵上的,但缝隙里顺着风飘出来的热气,显示里面是有活人的。
几个二连兵,在炮楼西边雪地里掏挖着什么。
高一刀大摇大摆站在被搬开的阻路拒马旁,朝着炮楼上面喊话:“招子放亮点!半小时后才准去接电话线!不要派人去县城!”
陆团长撑着腰,停了下来,警卫员跟着停下,郝平也追了过来。
“团长,怎么了?”郝平关切地问。
陆团长看他一眼,又转头看炮楼……这个炮楼距离三连最近,却是高一刀解决的。
“高一刀!让他们老实待着,电话线天黑前不许接通!”陆团长吼了一声。
高一刀回头,看到团长和郝平站在路边,笑了,转头喊:“听见没有?天黑前不许接通电话线!自己掂量!”
炮楼里,侯三放下掀开一角的棉布帘子,啐了一口,朝旁边一群人说:“瞧见了没?八爷!我说什么来着?油水少点不打紧,大伙儿活命最重要!看看,外面过大军,至少一个营!”
微弱的油灯光,照亮十来个伪军,所有人都带着谄笑点头:“是是是,侯老大说的是!”
守这倒霉的炮楼,油水没多少,但和油水比,小命更重要。
独立团的队伍继续向东。
二连打头,三连中间,一连收尾,四百多号人,也跑出浩浩荡荡的感觉来了。
靠近三生谷,队伍停下。
陆团长手一挥,出发前安排好的两个侦察班向东向南分头行动。
三生谷,峡谷两边适合设伏的地方几乎没有,有,也是只能容纳几个人的位置,陆团长不敢冒险,鬼子一挺歪把子就能封锁通道。
向东的那一路,也是去看一眼老赵他们圈出来的几个地方,防止有敌人躲藏。
…………
八路的谨慎,让鬼子很难受。
少佐的计划,是把八路赶到南边去,再想办法收拾。
在三生谷北边打,八路一旦散开,那就是个灾难。
山谷里确实有鬼子一个侦察班,眼看着八路的尖兵通过,也不敢开枪,怕影响了少佐的计划。
三生谷东边,也有鬼子的眼,八路的动作很快传到东边的一处山坳。
两个中队的鬼子加上伪军,全在山坳里躲藏。
带队的两个大尉,接到观察哨报告,犯了难。
八路居然向东派出了侦察!
“打掉这几个侦察兵!”
“蠢货!回不去的侦察兵,也能起到侦察作用!”
“……”
“转移!你向东退,我绕到西边,如果八路还不进山谷,我们就进攻!把他们赶进去!”
“这样可能会让他们逃散!少佐阁下……”
“那至少有全歼敌人的机会!如果现在被发现,那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你确定他们看到这里的痕迹不会起疑?”
“那也比直接开火让他们退回西边山里要好!少佐阁下筹划了这么久,不能让计划前功尽弃!”
两个日军军官在帐篷里叽哩哇啦,外面候着的几个治安军军官面面相觑,听不懂啊!这太君是怎么了?
很快,帐篷掀开,命令下达,山坳里一时间乱糟糟。
鬼子大尉不停地看表,必须赶紧撤,不能让八路发现这里的伏兵,山坳里的痕迹……算了,这该死的雪!
…………
梁参谋撞开门,喊:“旅长!鬼子已经接近!南边五里地,鬼子一个中队!”
旅长拉开内室的门,心急忙慌地问:“怎么这么近了?!”
梁参谋瘪了瘪嘴没吭声,旅长进了梅县还没碰过女人,火气那么大,记性却不如以前了,明明是他和王团长不肯多派侦察的,刚刚村外的枪声,他居然也没听到。
“王团呢?”旅长扣错了扣子,手抖着解开,嘴里问。
“王团长已经在整理队伍,等候命令。”梁参谋如实回答,姓王的已经在准备跑了,根本没做迎敌准备。
又有人撞进门,喊:“西边!治安军!超过一个营!”
“撤!快!赶紧收拾!”旅长的扣子终于扣好。
梁参谋深吸一口气,敬了个礼:“是!”
话音刚落,又有人跑进来,匆匆敬礼:“王团长已经带人向北出村!……说是替旅部探路。”
“狗日的他怎么敢!没我的命令……”旅长后半截话不知道怎么说了,大难临头各自飞,火烧眉毛了,他已经开始失去对部队的控制了。
梁参谋想想笑,这就是昨天还在比较谁更忠诚的王团长……但他有些笑不出来。
他想提醒旅长,王团撤走,村里的摊子就不能要了,没人断后,半天就会被追上。
旅长扎好武装带,没心思考虑其他,但依旧惦记着没人断后:“现在,任命你做新团团长!所有零散部队归你!你必须给我拖住敌人至少一小时!”
梁参谋愣了一下,疯了!一小时?就那些乱了编制的兵?
“半小时!梁武!你跟随我多年……一定要替旅里顶住!”旅长似乎明白那点人根本不可能顶一小时。
梁武苦笑,现在想起来了,跟随多年……替他包办大部分的指挥,却一直不肯放给他兵权……现在火要烧到屁股了,团长说给就给!
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即便是多年夙愿得到满足,也一样高兴不起来。
零散的兵,才二百多。
王团长手里三百多人,旅部一百多号,拢共六七百人,给他二百,就指望自己替他擦屁股……面对一百多鬼子四百多治安军,要顶半小时。
梁参谋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院子的。
等到剩下的士兵围着他的时候,他才发现,只剩下不到二百号人了。
“按原来队伍番号,尾号单数归一连,双数归二连,从现在起,都归新团,我,做你们的团长。”梁参谋一边安排,一边取下领花一侧的竹节领章。
代表参谋的竹节领章被他握在手里,队伍大致已经调整完,一连人少一点,二连多一些,但这都没啥意义了。
“新团……第一个任务,就是替旅里争取半小时。”梁参谋面无表情,他很想说,想走的都走吧……但他说不出口。
剩下能站在这里的,都是还想和鬼子战斗的,他没有权力让他们逃,但他觉得能和他们一起成仁,是他的荣幸!
“出村,向西!”
扛半小时,他们还有撤离的可能,不能陷在村里,巷战一旦打起来,想撤都没机会。
西边的是治安军,战斗力和鬼子比差得多,战斗技能参差不齐,战斗意志不够坚定。
对上治安军,还能吸引南边的鬼子朝西北方向聚集,替村子里还没跑完的非战斗人员多争取一点时间。
…………
唐大狗的喊声,让村子瞬间混乱。
其实没人怀疑他们仨,所有人心里都有数,敌人包抄上来是迟早的事。
老赵现在无所谓拘着唐大狗两人,随他去吧,能活着往北,能活着到达长窑村,能活过围村巷战,那带上他回酒站,也行。
他主要还是在琢磨,是不是能在这混乱中,偷偷弄些武器弹药,哪怕带不走,藏起来,事过了再来取……
不过老赵的算盘,并没打准。
敌人逼近,只要不是想立刻投降的,都不会放下自己手里的枪,有枪,就能活。
村里的混乱渐渐平静,老赵发现这几百果军,居然还在分堆,一群直接向北出村,一群还在收拾东西,一群似乎有些茫然。
捞不到好处,就和他赵保胜无关。
老赵转悠着找炊事班那个院子,喊上胡义,他们也得走了。
一推门,院子里一片狼藉,一个粮食口袋破损,金黄的小米撒在地上,之前做的干粮,筐子也被打翻在地,锅也被带走了,灶旁地上还有一点小米粥,散发着余热。
胡义……居然爬上了屋脊,正举着望远镜看向西南方向。
村外的枪声一响,炊事班就开始收拾东西,然后一群人冲进来,开始抢夺食物。
胡义冷冷看着,没有一丝情绪。
这些他都经历过。
如今他就像一个过客,看着这些人争夺,打斗,然后如丧家之犬夺门而出。
有人想朝着他来,看能不能搜刮出些什么,被插着长弹匣的m1932给逼了回去,他身后两个挎包,装着食物和干净水。
人,一拨拨进院,怀着同样的目的,直到所有东西都被瓜分完。
胡义索性带着两个挎包上了房顶。
老赵朝屋顶上的胡义招了招手,胡义余光看到,两人都笑了一下,又都恢复了脸上的严肃。
“南边的是鬼子,西边好像是伪军。”胡义放下望远镜说。
“你看看东边,应该也有人。”老赵进屋前说了一句。
胡义转身朝东,又举起望远镜。
院门口有动静,胡义放下望远镜转头看,是唐大狗和一个猥琐小个子兵,胡义又重新举起望远镜。
老赵在屋里柴火垛后面找到两个挎包,这是他准备的逃命口粮,挎好,出门。
门外地上,蹲着两个人。
唐大狗抬头看到老赵,又低头,继续捞那沾着土的小米粥,半凝固的食物,即便沾了雪水烂泥,也是活命的根本。
胡义背着两个挎包下屋顶,看到老赵也背着两个挎包,笑了:“你也准备好了?”
这是九班的习惯,老赵强烈要求的,不管干啥,食水必须要有预备,弹药得看储备。
“喂,你叫唐大狗?”胡义问,“别抠了,我这儿有干粮。”
唐大狗抬头,半仙也抬头,但手依旧没停。
“去找武器弹药,特别是手榴弹,换。”胡义有些后悔没带步枪和手榴弹,接下来的路上,用得上。
唐大狗没有动,半仙倒是起身:“说话算话?等着!”
老赵捞起个翻倒的凳子,擦了擦,坐下,掏挎包,掏出两个杂合面窝头,朝大狗递过去:“别捡了,拉肚子能拉死你。”
唐大狗愣了一下,接过食物,一个塞进衣服口袋,一个塞进嘴里。
胡义走到老赵身边,抬胳膊做了个绕肩动作,说:“伤没好利索,有点麻烦。”
“东边有人吗?”老赵拿起马四环,连续拉栓,卸掉四发子弹,塞进口袋,又掏一个桥夹,压进弹仓,“你就别用步枪了。”
“看不见,但肯定会有……你的判断应该是对的,只是不知道团里怎么应对。”胡义说。
“放心吧,团长那老狐狸,精着呢!”老赵拉袖子擦了擦枪身上的灰尘。
唐大狗竖着耳朵听两人说话,这两个土八路,怎么不急?是失心疯了,还是有退路?
半仙返回,手里拎着个布包,哗啦哗啦响。
“枪没了,弹药也没了,我找人要的,不多。”
老赵接过来,胡义递过去一个挎包。
布包里,大概十来个步枪七九子弹桥夹,几个毛瑟手枪弹的桥夹,还有五六个手榴弹。
胡义问:“你俩打算当逃兵了?”
唐大狗已经哽着脖子咽下食物,半仙正在往嘴里塞,都没说话。
“跟我们走吧,也许还能活下来。”老赵撑膝盖站起身,“不乐意也行,祝你们好运。”
老赵和胡义出门向北,西边突然爆发一阵枪响。
胡义朝西看,像是自言自语:“你说,要不要告诉他们,东边也有敌人?”
跟在他俩身后不远处的唐大狗和半仙,也听到了胡义的话,朝东边看了看,揉了揉眼睛,又看,似乎,好像,是有一条黑线!
老赵看了一眼北边,旷野里,零散的果军士兵还在跑。
村里还有零星士兵在往北跑。
真是的,丢下西边的人,一点都不留恋……哪怕是组成两个队伍,交替掩护后撤,也比这样强啊!
真就不怕人寒心?
“咔嚓”,马四环上膛。
老赵把枪夹在腋下,掏出个手榴弹说:“大狗,你去喊一声,带个手榴弹,靠不上去,就扔手榴弹,告诉他们,东边来人了!”
老赵老人家了,胡义伤没好,让唐大狗跑一趟,很合理吧?
四千七送上,催更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