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乙巳年寅月甲戌日,卯时初刻。
解嬴号巨大的舰身穿过轸宿星域边缘的乱星云带,舰桥里灯火通明。星图投影上,两条航线的光痕正缓缓分开,如同一条大河在中游劈成两股支流。
墨渊负手立于星图前,目光在两条光痕之间来回扫过,良久,才沉声开口:分兵吧。婆婆那边,媚魔本尊亲至,云村危在旦夕,一刻也拖不得。轸宿秘境里的巳蛇核心传承,同样拖不得——玄鹤宗和媚魔的爪牙既然已经在搜,晚一天,师姐那边就多一分凶险。
他说到二字时,语气比昨日沉了几分。昨夜在藏珍阁,众人擒下假沈砚之后,连夜审了一回。那假沈砚被藤婆的篾丝锁了灵脉,又没了媚魔的神识撑腰,精神早已垮了,问什么答什么,倒是吐出了不少东西——媚魔一脉的来历、惑心的手段、在轸宿布下的几处暗桩,以及那个藏在幕后操控一切的粉衣妖女,究竟是何方神圣。
域外邪魔……大管家(刘彻)指尖拨着算盘珠子,声音低低的,据那假货交代,媚魔一脉本是域外流窜而来的邪魔,不入匠道正统,专以惑心控神为能。百年前盘丝洞大劫,玄鹤一脉勾结的域外高人,正是她们这一脉。当年玄鹤大宗匠与那妖女联手,原以为只是借势打压巳蛇,却不知——
却不知那妖女从头到尾,要的都不是。朱大爷(朱元璋)靠在舱壁上,难得地敛了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凝重,那假货说了,她们那一脉的惑心术,不是给人洗脑,是往人神魂里种心魔。日积月累地浸染,把人心里最深的执念挖出来,放大、养肥,让那人以为一切都是自己拿的主意。玄鹤大宗匠打压旁门、穷追不舍,看着是他在发号施令,其实他早就是那妖女手里的一枚棋子,连自己成了棋子都不知道。
舰桥里安静了片刻。
纸墨生握着鼠须灵毫笔,指尖在笔杆上轻轻摩挲,低声问:那玄鹤宗的门人……可知道自己家的大宗匠被人做了手脚?
不知道。朱大爷摇了摇头,嗤笑一声,那妖女精明得很。她从来不在玄鹤门人面前以真面目示人,只扮作大宗匠请来的神秘客卿世外高人,偶尔露一面,神神秘秘的。玄鹤门人只当大宗匠请了位厉害盟友,哪会往邪魔身上想?大宗匠自己呢,被种了心魔还不自知,只当那些狠辣手段全是自己的主意。上下都被蒙在鼓里——这才是那妖女最可怕的地方。
所以万匠赛上,玄鹤当众失态、不顾体面、穷追猛打,我们只当他气急败坏。墨渊缓缓开口,目光沉静,如今看来,那已经不是玄鹤大宗匠本人的性子了。一个执掌正统上千年的宗师,就算再恼怒,也不至于连体面都不要。那是心魔被催发到了极致,他整个人,都已经身不由己。
大管家(刘彻)合上算盘,抬头道:这么说来,玄鹤大宗匠……其实也是受害者。
是受害者,也是帮凶。墨渊声音平淡,这笔账,等他清醒了,自会有人跟他算。眼下最要紧的,是先保住婆婆和师姐两处,别让那妖女把巳蛇的根彻底拔了。
他抬手,在星图上重重一划:朱大爷率子鼠、寅虎、辰龙、午马、申猴、戌狗六位序列,驾解嬴号回援星峰云村;我与大管家,带丑牛、卯兔、巳蛇、未羊、酉鸡、亥猪六位序列,乘星梭循沈执事的线索,去轸宿秘境寻师姐。解嬴号配备的两艘星梭,正好派上用场。
得令!朱大爷一抱拳,嗓门又恢复了洪亮,门主放心,老朱这就回去,会会那位种心魔的妖女!看看她的道行,扛不扛得住老朱的刀!
沈砚执事站在一旁,将一只旧木匣郑重地交到藤婆手中,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透着郑重:这卷蟠丝总纲,我守了几十年,直到前些日子才发现,丝帛的夹层里藏着一幅残图,还有一句暗记——师姐镇守轸宿朱雀井,心印相召,蟠丝引路。那残图非巳蛇传人无法激活,姑娘持蟠蛇佩,应该能循着心印,找到秘境所在。
藤婆双手接过木匣,指尖轻轻抚过匣面,郑重颔首:多谢沈执事。这份情,巳蛇一脉记下了。
沈砚又转向墨渊,压低声音道:诸位此去,千万小心。轸宿秘境的上古阵法,寻常人进不去,但若是被邪魔强行攻破,或是有人持着同源气息引路——那些爪牙,也能循着气息摸进去。秘境一旦暴露,师姐那边,怕是不太平。
墨渊点头:沈执事放心。我们分两路,一路保人,一路保传承,缺一不可。
星图上的两条光痕,终于彻底分开。
解嬴号巨大的舰尾喷出湛蓝色的焰光,调转舰首,朝着张星域的方向破空而去。
两艘银灰色的星梭,则如同两条灵巧的游鱼,从解嬴号的腹舱弹射而出,划出一道弧线,没入轸宿深邃的星海之中。
夜风从舷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宇宙星尘的清冷气息。
解嬴号舰桥,主驾驶位上,冶风双手稳稳握着星轨舵,指尖在投影上飞速划过,声音平稳:星轨已校准,全速航向张星域,预计四个时辰后抵达星峰云村外围。
朱大爷(朱元璋)大马金刀地坐在舰桥主位上,一只手扶着扶手,另一只手搭在膝上,闻言嘿嘿一笑:好!四个时辰,够咱们养精蓄锐了!他扭头看了看舷窗外飞速掠过的星海,又忍不住嘀咕,我说冶风小子,你这舵握得稳当,等会儿到了地方,让大爷我也推两把试试?
冶风嘴角微微一抽,头也不回:朱大爷,您老还是坐镇指挥吧。这星轨舵,门主说了,得专业的人来握。
嘿,你这小子!朱大爷笑骂一声,倒也不恼,靠回椅背,眯着眼开始盘算,等到了云村,老子第一个跳下去,先给那妖女来一刀,看看她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纸墨生坐在舰桥一侧的观测台前,怀里抱着鼠须灵毫笔,奶团(星纹鼠兽)蹲在他肩头,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星图,小爪子时不时扒拉一下纸墨生的衣袖,像是在提醒他快到了快到了。纸墨生轻轻弹了弹它的小脑袋,低声道:急什么,还有四个时辰呢。你先养足精神,等到了地方,寻阵眼的活儿可全指着你了。
奶团(星纹鼠兽)闻言,得意地扬了扬小脑袋,吱了一声,又缩回纸墨生的衣领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火离靠在舰桥的舱壁上,双臂抱胸,闭目养神。软牙(赤焰虎兽)伏在他脚边,虎尾慢悠悠地扫着地面。他睁眼,望向舷窗外漆黑的天际线,声音低沉:张星域那边,婆婆和盘儿他们,撑得住吗?
撑得住。木公输站在他身旁,盘龙镇运印在他掌中微微发烫,小麟(云纹灵龙兽)盘在他肩头,龙须轻轻摆动,婆婆的盘丝幻界,能遮蔽一座山百年,媚魔想破开,没那么容易。咱们赶到,就是给她老人家添一副强援。况且——他顿了顿,语气微沉,如今知道了那妖女的底细,也就知道该怎么破她的局。惑心术再厉害,也有个根。根在哪,我们就断哪。
舰桥的角落里,木客背着一只旧木箱,蹲在地上摆弄箱中的机关零件,跃糯(天工猴兽)蹲在他头顶,时不时伸手去够他手里的零件,被他一把拍开,又锲而不舍地伸手去够。锻石则抱着他那套旧凿具,坐在舷窗边,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星光,一言不发,哮团(啸风犬兽)卧在他脚边,耳朵竖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应战。
同一片星海,另一条航线上。
两艘星梭一前一后,贴着轸宿星域的边缘疾行。星梭不大,每艘只能容下四人,舷窗狭小,却刚好能看到外面流转的星河。
墨渊与刘彻坐在前一艘星梭的舱中,后一艘载着铜伯、青瓷子、藤婆与织云娘、漆姑、盐客。
藤婆盘坐在舱尾,膝上摊开那卷泛黄的蟠丝总纲。她指尖捻出一缕极细的篾丝,轻轻探入丝帛的夹层缝隙,篾丝顺着经纬游走,忽然,丝帛表面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一幅由银色丝线织成的残图,缓缓浮现在丝帛之上——正是轸宿星域的地形图,山川星轨之间,一道若有若无的银线蜿蜒指向星域深处,终点处,缀着一粒小小的朱砂印记。
找到了。藤婆指尖轻点那粒朱砂印记,声音低低的,朱雀井秘境,就在轸宿星域东南角的暗星云深处。蟠蛇佩的心印,也正朝着那个方向微微发烫。
铜伯坐在舱中,闻言闷声道:东南角暗星云……那地方听说星雾浓得化不开,航道复杂得很。星梭进去,得小心些。
无妨。墨渊的声音从前舱传来,残图上的银线,就是上古阵法留下的引路标记。顺着它走,星雾再浓,也迷不了路。
星梭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两艘星梭先后没入轸宿东南角那片浓稠的暗星云之中。星雾从舷窗两侧滚滚流过,银色的引路标记在星雾深处若隐若现,像是一盏悬在黑暗里的孤灯。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星雾忽然稀薄起来。
一片巨大的阴影,从星雾深处缓缓浮现——那是一座悬浮在虚空中的古老山岳,山体表面覆着一层半透明的青色光罩,光罩之上,无数细密的纹路流转不息,如同一张巨大的丝网,将整座山岳牢牢罩住。山岳之巅,一座古朴的石殿若隐若现,殿前立着一道苍老的身影。
那身影满头银发,一身素布衣裙,手持一根盘着银丝的木杖,正与殿前黑压压的一片人影对峙。
——大师姐,云岫!
她身后,石殿的大门紧闭,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蟠丝纹路,正是巳蛇一脉传承秘库的入口。而殿前空地上,数十名玄鹤门人与周身缠绕着粉紫色浊气的邪魔爪牙,正结成阵势,一波接一波地朝她冲杀。她独自一人,木杖挥动间,一道道银色的丝网凭空织出,将冲在最前面的爪牙缠住、绞杀,却也有越来越多的浊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她脚下的光罩已经裂开数道裂纹,灵韵流转明显滞涩了许多。
师姐!
藤婆的声音从星梭中传出,带着急切。
云岫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精光,望向那两艘破开星雾疾驰而来的星梭。
围攻的玄鹤门人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为首一人——一名身着玄色劲装、面罩黑巾的中年人,转身望向星梭的方向,沉声喝道:有援兵!先结阵拦下他们!
话音未落,两艘星梭已经破雾而至!
舱门弹开,墨渊第一个跃出,袖中《天工开物》哗啦一声展开,金色书页如灵蝶翻飞,化作一道榫卯锁阵,横在石殿之前,将袭向云岫的数道浊光尽数挡下。他声音沉定:前辈莫慌,巳蛇主脉来援!
云岫望着那道金色书页屏障,望着那道清癯的身影,望着从他身后陆续跃出的铜伯、青瓷子、藤婆、织云娘、漆姑、盐客,以及他们肩头、身侧的伴兽,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握着木杖的手微微颤抖,声音却极稳:主脉……你们,终于来了。
围攻的玄鹤门人见援兵已到,为首那人一挥手,厉声道:来得正好,一网打尽!布阵!
数十名玄鹤门人齐齐踏前一步,手中兵刃同时亮起,结成一道玄色的刀网,朝着墨渊一行兜头罩下!
雕虫小技。铜伯(丑牛·铜伯)一步跨出,手中玄铁牛脊锤往地面重重一跺!
咚——!
一声闷响,脚下的虚空竟被这一锤出一片凝实的灵韵地基,无数细密的纹路从锤点扩散开去,将众人的立足之地凝成一片坚实的。墩墩(玄铁牛兽)低头拱地,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挡在最前面,将数道刀光硬生生顶了回去。
踏地凝材,立地为基。铜伯声音沉闷,想在我们脚下站住,先过我这关!
青瓷子(卯兔·青瓷子)快步上前,指尖一点月白色的柔光落在铜伯肩头一道被刀气擦出的伤口上,柔光如同最细腻的打磨,拂过之处,伤口边缘的血气被轻轻,痛楚大减。糯雪(月兔兽)蹲在她肩头,红宝石似的眼睛滴溜溜转着,忽然地叫了一声,朝左前方一指——那里,一名玄鹤门人正悄悄引动暗处的浊气阵眼。青瓷子会意,指尖柔光一转,化作一道月露般的水光,精准地浇灭在那处阵眼上。
藤婆(巳蛇·藤婆)立于石殿之前,银花丝蟠蛇佩在她胸前微微发亮。
她双掌一合,漫天篾丝无声飞出,细如发丝,快如游蛇,顺着围攻者阵势的缝隙钻了进去——蟠丝盘脉法,专挑阵法衔接的薄弱节点下手。篾丝在刀网内部蜿蜒盘旋,缠住灵脉节点,一层层搅散、锁死。那面玄色刀网,不过几息之间,便被她拆得七零八落。软丝(星纹蛇兽)顺着她的指尖游出,穿行在围攻者之间,蛇尾精准地缠住兵刃的关节,令他们的刀剑一寸也挥不出去。
围攻者阵势被破,为首那人脸色一变,正要变阵,大管家(刘彻)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侧翼的高处,指尖的星韵晶碎片连珠般打出,精准地封住他们的退路:左路三个,右路四个,中间那个戴黑巾的是头目,先拿下他!
墨渊立于阵前,《天工开物》的金色书页翻飞不定,他目光如电,扫过整个战场,忽然开口:那黑巾头目脚下,压着一处浊气阵眼,是这些爪牙的士气根源。破了它,围攻之势自溃。
话音落下,藤婆指尖一弹,一道篾丝如银蛇般贴着地面游走,精准地缠住那黑巾头目的脚踝。头目身形一滞,脚下的阵眼浊光瞬间黯淡。铜伯趁势一锤轰出,将头目身前的护体刀气砸得粉碎,墩墩(玄铁牛兽)低头一拱,将头目整个顶飞出去,重重摔在石殿前的石阶上。
围攻的势头,转眼间便被压了下去。织云娘(未羊·织云娘)立于石殿阶前,十指翻飞如织,一道道细密的灵韵丝线从她指尖飞出,将散落的浊气尽数收拢、调和,化为无害的灵光散入虚空。绵绵(绒云羊兽)缩成一团白绒球,在她脚边滚来滚去,将那些被收拢的浊气一点点掉,每吞一团,身上就多一缕淡淡的银纹。
漆姑(酉鸡·漆姑)站在殿门的另一侧,指尖泛着淡淡的鎏金色光泽,她抬手,在石殿大门上轻轻一抹——门上那些古朴的蟠丝纹路,竟被她这一抹重新亮了几分,灵光流转,将殿中逸散出的传承灵韵牢牢锁住,半点不泄。翎糯(五德鸡兽)昂首站在她肩头,时不时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叫声过处,围攻者耳中的惑心低语便弱上几分。
盐客(亥猪·盐客)没有出手,他站在人群最后,只是静静地望着那些散落的浊气与残兵败将。盐糯(晶海盐猪兽)拱着鼻子,在他脚边嗅来嗅去,忽然一声,从地上拱出一块暗紫色的碎片——那是媚魔半缕神识寄附的阵眼残片。盐客弯腰,捡起那块碎片,指尖轻轻一捻,碎片化作点点星光散尽。他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这一路围城的爪牙,不过是媚魔分出来的半缕神识在撑腰。神识一断,这些人不过是乌合之众。
他话音刚落,墨渊掌中《天工开物》的书页忽然一翻,一道金光直射向石殿上方的虚空——那里,一团若有若无的粉紫色光影,正缓缓凝聚成形,试图趁乱潜入石殿!
想走?墨渊沉声,金色书页化作一道锁链,将那团光影牢牢缚住。那团光影挣扎了几下,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终于化作点点粉光散尽。
——媚魔的那半缕神识,被彻底绞灭。
围攻者的士气,瞬间土崩瓦解。没有了神识压阵,那些玄鹤门人与邪魔爪牙再无战意,纷纷丢下兵刃,四散奔逃。铜伯、青瓷子、藤婆、织云娘、漆姑、盐客各展所长,将逃窜者一一拿下。
石殿之前,终于安静下来。
云岫师姐拄着木杖,一步步走下石阶,来到墨渊面前。她望着这个清癯的年轻人,望着他袖中那卷淡金色的书册,又看了看藤婆怀中的蟠蛇佩,终于,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百年了……我守了百年,总算,把主脉的传人,等来了。
藤婆上前一步,双手将那卷蟠丝传承总纲捧起,递到云岫面前:师姐,这是守山婆婆托我们带来的——巳蛇传承总纲。还有蟠蛇佩,盘儿奶奶做主,暂由我持着,来寻您。
云岫接过那卷总纲,指尖轻轻抚过丝帛上的纹路,眼眶微红,声音却稳:好,好。传承总纲、蟠蛇佩,加上这秘境里存着的核心传承图谱——巳蛇一脉的根,总算要接上了。
她抬眼望向石殿紧闭的大门,又望向远方深邃的星海,忽然低声问:婆婆那边……媚魔本尊亲自去了,你们,分了几路?
回前辈,大管家(刘彻)上前一步,拱手道,朱大爷率六位序列,驾解嬴号回援云村。算算时辰,应该也快到了。
云岫点了点头,望着那片星海,声音低低地:但愿……还来得及。
她收回目光,落在众人脸上,忽然问了一句:你们……知道那妖女,到底是什么来历吗?
墨渊与刘彻对视一眼,墨渊缓缓道:昨夜审了藏珍阁那假货,说是域外邪魔一脉,专以惑心控神为能,惯会在人神魂里种心魔。玄鹤大宗匠,怕是早就着了她的道。
不错。云岫拄着木杖,在石阶上缓缓坐下,声音带着百年的风霜,可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妖女,不是这百年来才盯上玄鹤的。百年前盘丝洞那场大劫,玄鹤一脉勾结的域外高人,就是她。当年她还不叫媚魔,自称,扮作一位道行高深的女真人,以相助铲除旁门、匡扶正统为名,接近玄鹤大宗匠。玄鹤大宗匠此人,执念太重——他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二字。他认定巳蛇的微纹巧技是旁门左道,认定旁门多了,会坏了匠道的根基。绛仙正是看准了他这一点,日日在他耳边说巳蛇的坏话,把那份执念养得越来越大,再借之名,在他神魂深处种下了一枚惑心种。
藤婆轻声问:惑心种……种下了,他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云岫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惑心种这东西,最歹毒的地方就在于,它不夺你的神智,不让你变成提线木偶——它只是把你心底的执念、欲望、猜忌,一样一样挖出来,养大,再喂给你,让你觉得那些狠毒的心思,全是你自己的主意。玄鹤大宗匠这些年来做的每一件打压旁门的事,在他自己看来,都是深思熟虑为匠道正统着想。他不知道那枚种子早就扎根在他神魂里,把他变成了那妖女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所以万匠赛上,他当众失态、不顾体面、甚至不顾大宗匠的体面要置我们于死地……大管家(刘彻)若有所思,那不是他本人的性子,是惑心种被催发到了极致。
正是。云岫点头,那妖女最擅长的,就是在关键时刻催动惑心种,让被控之人做出最疯狂、最不留余地的事。万匠赛上那一出,是她想让玄鹤与巳蛇彻底结死仇,好借玄鹤的手,把巳蛇连根拔起。而玄鹤宗上下,从长老到弟子,都只当大宗匠是请来了一位神秘客卿,偶尔见那一面,也只当是位世外高人。上下都被蒙在鼓里,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大宗匠,早就不是他自己了。
石殿之前,一片安静。
众人听着云岫的话,想到万匠赛上玄鹤那双赤红的眼睛,想到他疯狂到极点的穷追猛打,心里都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原来如此……墨渊缓缓开口,目光沉静,这么说来,玄鹤大宗匠,不过是一把被邪魔握在手里的刀。真正要清算的,是握刀的那只手。
没错。云岫望着他,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你是个明白人。那妖女的手段,从来不是自己下场杀人,而是借刀杀人。她控制玄鹤,是想借玄鹤的之名,把十二地支一脉一脉地拔掉,最后让整个匠道,都落在她的掌心。你们要小心——她在云村那边亲自动手,说明她已经急了。她急了,就会露出破绽。
同一时刻,张星域,星峰云村。
原本静谧如世外桃源的云村,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粉紫色的媚域如同一顶巨大的华盖,笼罩住整座星峰。云雾翻涌,山石崩裂,那些悬挂在崖壁上的星花藤蔓,正一朵接一朵地枯萎、凋零。村口那株老星晶树,枝干断裂,星花落了一地,混着碎星尘,铺成一条黯淡的碎银路。
守山婆婆立于村口,银丝拐杖拄在地上,杖头的蟠蛇纹玉珠泛着幽幽的光。她身前,一张以篾丝织成的盘丝幻界,正一层层地瓦解、碎裂。她身后的村落里,桃花护着几十户族人和盘儿祖孙,瑟缩在院墙之后,望着那道佝偻却挺直的背影。
婆婆!盘儿攥着小小的拳头,想往前冲,被盘儿奶奶一把拉住。
别去。盘儿奶奶声音沙哑,却极稳,婆婆在替我们挡着,你去了,反倒让她分心。
村口上空,那道粉紫色的身影缓缓凝聚成形——媚魔本尊。
她比在藏珍阁时那缕神识要凝实百倍,墨色纱衣在风中猎猎作响,眼波流转间,惑心的媚意如浪涌来,连空气都变得黏腻。她低头,望着那座被盘丝幻界苦苦护住的小小村落,声音软糯,却带着蚀骨的寒意:守山婆婆,百年了,你们这些巳蛇余孽,躲得够久了。交出蟠蛇佩和传承,我留你们全尸。
守山婆婆冷笑一声,银丝拐杖往地上一顿:妖女,老身活了快两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绛仙的名号,老身百年前就听过!当年你在盘丝洞外装神弄鬼,骗得玄鹤那老糊涂团团转,如今又想故技重施?想要巳蛇传承,先踏过老身的尸骨!
媚魔本尊——绛仙——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化为一抹冷笑:倒是有些见识。可惜,知道得再多,也救不了你的命。
她抬手,一道粉紫色的光柱直劈而下!
守山婆婆举起银丝拐杖,杖头玉珠骤然亮起,一道银色丝网冲天而起,迎向那道粉紫光柱。光柱砸在丝网上,丝网剧烈震颤,裂开数道裂纹。媚魔本尊又是一挥手,第二道、第三道光柱接踵而至,丝网终于一声碎裂开来!
婆婆!桃花失声惊叫。
就在那道粉紫光柱即将落在守山婆婆身上的刹那——
一道金色的光,自天穹深处骤然亮起,如同一颗坠落的星辰,带着凛冽的破空声,直直劈向媚魔本尊!
轰——!
媚魔本尊身形一晃,仓促间侧身避过,那道金光擦着她的肩头掠过,在她身后的星峰崖壁上轰出一个大洞。
她猛地抬头,望向天穹。
云层之上,一艘庞然巨舰正缓缓破开云雾,投下巨大的阴影——解嬴号!
舰首,一道金色的光柱正缓缓收敛,那是解嬴号的灵韵主炮!
舰桥上,朱大爷(朱元璋)双手握着观瞄镜,看着那道粉紫色的身影被轰得连连后退,忍不住哈哈大笑:哈哈哈!妖女!你朱大爷来了!还敢欺负我婆婆!
朱大爷,主炮充能还需要三十息!冶风(午马·冶风)双手稳稳握着星轨舵,声音急促,媚魔本尊的速度太快,主炮跟不上她的身法!
那就别用炮!朱大爷一甩衣袍,抄起阔刃短刀,大步往舰桥出口走去,开门!老子下去,跟她真刀真枪地干!
朱大爷!冶风急道,您一个人下去,太危险了!
谁说我一个人?朱大爷脚步一顿,回头咧嘴一笑,咱们六位序列,不是都在舰上吗?纸墨生、火离、木公输、冶风、木客、锻石——全跟老子下船,会会那妖女!
他话音刚落,舰桥门一声打开。
纸墨生握着鼠须灵毫笔,奶团(星纹鼠兽)蹲在他肩头;火离握着玄铁虎符,软牙(赤焰虎兽)低吼着伏在他身侧;木公输握着盘龙镇运印,小麟(云纹灵龙兽)盘旋在他头顶;木客背着旧木箱,跃糯(天工猴兽)蹲在他肩上抓耳挠腮;锻石握着一柄石凿,哮团(啸风犬兽)四足踏地,低伏着身子,蓄势待发。
朱大爷一声大喝,率先跃出舰桥,沿着解嬴号垂下的光梯,朝着星峰云村的方向直冲而下!
六道身影,如同六颗流星,从天而降。
媚魔本尊抬头,望着那六道破空而来的身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眼底掠过一丝凝重。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座小小的云村,恐怕不是她想象中那么容易拿下的。
护住婆婆!朱大爷落地的一瞬间,阔刃短刀已经出鞘,刀光裹着淬火般的烈劲,一刀劈向媚魔本尊!
铮——!刀锋斩在媚魔本尊身前凝出的粉色光盾上,火星四溅。媚魔本尊后退半步,眼中掠过一丝惊异——这个看似粗豪的老头,刀上的劲道竟如此刚猛,一刀之下,她的光盾都微微震颤。
再来!朱大爷得势不饶人,刀光如潮,一刀快过一刀,每一刀都带着铁匠淬火般的刚猛与炽烈,将媚魔本尊逼得连连后退。
纸墨生(子鼠·纸墨生)立于村口石阶上,鼠须灵毫笔在掌中一转,笔尖蘸着一点灵墨,在空中写下一个字。墨字金光一闪,化作一道灵光没入朱大爷的刀身之中——鼠须点灵法,点在刀身的灵脉之上,令刀锋的灵韵瞬间凝实数倍,每一刀落下,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奶团(星纹鼠兽)蹲在他肩头,圆眼睛滴溜溜转着,忽然地一叫,朝媚魔本尊脚下虚空的某处一指——那里,藏着一处媚域的阵眼。纸墨生会意,笔尖一转,一道墨纹飞出,正中那处阵眼,将媚域的一角生生撕裂。
火离(寅虎·火离)一步踏出,玄铁虎符往空中一抛,虎符化作一道虎形锋光,带着凛冽的裂金之气,横切向媚魔本尊的侧翼。软牙(赤焰虎兽)伏在他身侧,虎目圆睁,低吼一声,嗅出媚魔本尊周身煞气最浓的一处,猛地扑了上去,一爪拍碎那处煞气凝聚的护体光层。
裂爪开锋,一刃镇山。火离声音低沉,妖女,你这一身煞气,正好拿来祭刀。
木公输(辰龙·木公输)立于村口,盘龙镇运印往空中一抛,印身龙纹骤然亮起。他抬手,以印为笔,在虚空中勾画——云雷铭窍法,一道道古篆铭文如游龙般飞出,落在云村的四角山壁上。每落一处铭文,那一带的天地灵韵便被引动、汇聚,将媚域侵蚀的痕迹一层层地涤荡干净。小麟(云纹灵龙兽)盘旋在他头顶,龙须微扬,引动一缕缕灵气汇入铭文之中,将云村的灵韵一点点回来。
媚魔本尊被朱大爷的刀逼得连连后退,又被纸墨生、火离、木公输三人从侧翼不断袭扰,心中又惊又怒。她猛地抬手,一团粉紫色的浊光在掌中凝聚,朝着守山婆婆的方向狠狠掷出!
想伤婆婆?!朱大爷暴喝一声,一刀劈向那团浊光。刀光与浊光相撞,炸开漫天粉紫光雨,朱大爷虎口一麻,倒退两步,却硬生生把那团浊光劈散了。
木客背着旧木箱,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战场侧翼。他打开木箱,从中取出一枚枚精巧的机关零件,十指翻飞,不过几息的功夫,便组装出一架一人高的机关弩。跃糯(天工猴兽)蹲在他肩头,抓着一枚机关螺栓,在他组装到关键处时,精准地递上去。机关弩一声合拢,木客抬手,扣动扳机——一支裹着灵光的弩箭破空而出,精准地射向媚魔本尊身侧的一处媚域阵眼,将其钉死在半空。
锻石蹲在村口的断墙之后,手中石凿在一块青石上飞快地錾刻着。哮团(啸风犬兽)伏在他脚边,耳朵竖得笔直,随时警戒。不过十几息的功夫,锻石便在青石上錾出一道道细密的灵纹,将那块青石变成一枚镇守符石。他抬手一掷,符石飞向村口,落地的瞬间,一道无形的屏障拔地而起,将村中剩余的媚域浊气尽数隔绝在外。
媚魔本尊被众人围攻,虽然身法诡谲,一时却也讨不到便宜。她那双粉色的眸子扫过整片战场,眼底的怒火越烧越旺,忽然,她冷笑一声:好,好得很。你们人多了不起?那本座,就多叫些人来陪你们玩玩!
她猛地抬手,掌中凝出一枚粉紫色的玉符,狠狠捏碎!
玉符碎裂的刹那,远方的天际线上,一道道粉紫色的流光如同流星雨般划破长空——那是潜伏在张星域各处的媚魔爪牙,受到召唤,正朝着星峰云村的方向疾驰而来!
不好!她在叫人!冶风(午马·冶风)站在解嬴号的舰桥上,望着远方天际线越来越密的粉紫流光,脸色微变。他双手在星轨台上飞速操作,解嬴号的灵韵主炮缓缓转向,对准了那片流光最密的方向——朱大爷!主炮充能完毕,要不要先轰一炮,拦一拦那些援兵?
朱大爷一刀逼退媚魔本尊,大笑着回头:轰!给老子狠狠地轰!让那妖女看看,咱解嬴号的大炮,可不是吃素的!
冶风应了一声,指尖在星轨台上重重一按。
解嬴号舰首的灵韵主炮骤然亮起,一道粗壮的金色光柱划破长空,直直轰向那片粉紫流光最密集的方向!
轰隆——!
光柱在远方的天际炸开,将数十道粉紫流光轰成点点碎光,其余的流光四散奔逃,攻势为之一滞。
朱大爷大笑,刀光再起,妖女,你的人马,怕是到不了这儿了!
媚魔本尊脸色铁青,望着那道横亘天际的金色光柱,又望着眼前越战越勇的六道身影,心中第一次生出一丝退意。她正要开口放几句狠话,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一枚银白色的光梭,自天穹深处疾驰而来,划出一道长长的尾迹,直直掠过云村上空!
那是……朱大爷抬头,望着那道银白色的光梭,忽然咧嘴一笑,门主那边的传讯星梭!看来,师姐那边,有信儿了!
银梭在云村上空盘旋一圈,投下一道光幕,光幕中映出墨渊的身影——他站在石殿之前,身后是云岫师姐与诸位传人,声音沉稳:朱大爷,师姐已寻得,秘境传承无恙。轸宿这边,媚魔半缕神识已灭,爪牙已清。另外,师姐道破了那妖女的来历——她本名绛仙,域外邪魔一脉,百年前就借之名蛊惑玄鹤大宗匠,在他神魂里种下惑心种。玄鹤大宗匠打心底不知自己被控,玄鹤上下也只当她是神秘客卿,尽数被蒙在鼓里。你们那边,可还撑得住?
朱大爷哈哈大笑,声音洪亮:撑得住!门主放心!老朱这边,婆婆平安,云村无恙!那妖女就是当年那个?嘿,难怪婆婆一见她就叫得出名号!门主放心,咱们已经摸清她的路数,正打得她灰头土脸呢!
光幕那头,墨渊微微点头,目光越过朱大爷,望向那道粉紫色的身影,声音淡淡地传来:绛仙,百年前你借玄鹤之手屠戮盘丝洞,今日又亲赴云村灭人满门,这笔账,巳蛇一脉记下了。你今日若走,便还罢了;若不走,解嬴号的主炮,可不是吃素的。
媚魔本尊——绛仙——被那道光幕气得浑身发抖,又见远方天际的爪牙被主炮轰得七零八落,知道今日讨不了好去。她狠狠地瞪了墨渊的光幕一眼,又扫过眼前那六道身影,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粉紫流光,朝着远方遁去,只留下一句话,在风中飘散:巳蛇余孽,莫要得意。今日之辱,本座记下了。你们以为看破了玄鹤那枚棋子,就赢了?他的惑心种,早已扎根百年,就算你们说破了天,他也醒不过来了。来日,必当百倍奉还!
朱大爷收刀而立,望着那道远去的粉紫流光,嗤笑一声:跑得倒快。也罢,先让你多活两天。等门主那边回来,咱们再好好收拾你!
他转身,大步走到守山婆婆面前,一把扶住这位摇摇欲坠的老人,声音带着几分心疼:婆婆,您老没事吧?
守山婆婆望着这个风尘仆仆赶回来的粗豪汉子,望着他身后那六道或握笔、或持印、或背箱、或握凿的身影,望着天穹之上那艘巨大的解嬴号,眼眶有些湿润,声音却稳:没事……老身这把老骨头,还硬朗着呢。你们回来了,这云村,就塌不了。
她顿了顿,又望向远方轸宿的方向,低声喃喃:师姐那边……也平安了。那妖女的底细,也总算被人看破了。玄鹤那老糊涂,被那妖女牵着鼻子走了百年,还当自己是替匠道主持公道……这笔糊涂账,早晚要跟他算清楚。
星峰的云气,在晨光中缓缓散开。
被媚域侵蚀的星花藤蔓,在木公输的铭文灵韵滋养下,正一点点地重新舒展枝叶。
解嬴号悬在云层之上,舰身的灵韵炮阵列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而遥远的天际线上,那两艘银白色的星梭,正载着墨渊一行与云岫师姐,朝着星峰云村的方向,破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