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无声渊再次闭合。
可那扇门永远关不上,但封印被重新加固了,新的力量注入了本源火种,足够再燃烧三万年。
龙雀卫在渊口找到了赫连昭的曜日龙枪和玄冰雁翎刀。
枪尖插在岩石中,刀横在枪杆旁边,像是被人刻意摆放的。枪杆上刻着两个字:
“镇渊”。
江临崖的十方铩被发现在镇渊台下方的岩石裂缝中,铩刃上沾满了黑色的魔血和金色的阳炎余烬。
铩身上刻着另外两个字:“同归”。
两把兵器被带回地面,供奉在无声渊旁的一座新立的碑前。
碑上只有一行字:
“江临崖、赫连昭,以此身镇魔,以此魂守
世。三万年太短,换永恒。”碑前放着两碗酒。
一碗是赫连家的烈酒,一碗是江家的清泉。
龙雀卫千人列队,沉默良久,然后齐齐单膝跪地。
阳炎营脱下头盔,玄霜营放下刀刃。
风吹过无声渊的谷口,带起一阵低沉的鸣咽,像是在为两个再也回不来的人送行。
远处、天空开始放晴。
那紫色的光柱消失了。被吸走的光重新回到了人间。
太阳照在陇西的大地上,照在那些幸存者的脸上,照在龙雀卫千人的铠甲上,照在那两碗酒上。
酒面上映着太阳的光芒。
像是有人在另一个世界,举起了杯。
……
云隐川接到燕别昼的消息时,正在蜀南竹海深处削一支竹笛。
信号是经过七层加密转发的,最终显示在他那部老旧的卫星电话上。
这玩意儿还是燕别昼三年前硬塞给他的,说“你就算隐居,也得让能联系上你的人联系上”。
消息只有一行字:
“青城山·天生桥·百万生灵·速来。”
云隐川放下竹笛,拿起青川断。苗刀在手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终于等到了出鞘的时刻。
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怎么办。
他走出竹屋,最后一次看了一眼那个他住了十年的地方。晨雾正从山谷中升起,竹林在风中摇曳、像一片绿色的海。
“回不来了。”他轻声说。
然后他走了。
青城山后山,天生桥。
那是一座天然形成的石拱桥,横跨在两座山峰之间,桥下是万丈深渊。
桥的这一头是人间,桥的那一头是,曾经是人间。
现在,桥的那一头已经变成了魔域。
无声渊裂开的那一刻,全世界的封印都在共鸣。
没有人知道上古时代究竟有多少个魔族出口被封印在大地之下,但那一瞬间,它们全部苏醒了。
青城山下的那道封印,是其中最古老的一个。
它镇压的不是魔族传说中拥有至高无上力量的那个人的本体,而是他的“影子”。
ー个拥有他三分之一力量的分身。
如果无声渊是头,青城山就是一只攥紧的拳头。
而现在,拳头正在松开。
燕别昼站在天生桥的这一头,手里捏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实时热力图。
红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地从山体深处向外扩散,像是某种致命疾病的血流图。
他已经在青城山待了十一天。
十一天里,他甚至没有合过一次眼。
燕家的人已经全部散出去了,散布在全国各地,收集每一个魔族出口的数据、每一波尸潮的轨迹、每一股鬼潮的源头。
他们不战斗,只观察,只记录,只分析。
这是燕家千年的信条:不参与,只观察。但今天,燕别昼把信条踩在了脚下。
因为他的分析结果显示,青城山的这道封印一旦彻底崩溃,魔族将从这里直扑成都平原。
一千六百万人口,来不及撤离,来不及布防,来不及做任何事。
一千六百万条命。
他的家族可以观察,但他不行。
“燕总。”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燕别昼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昼影咨询的合伙人之一,也是燕家外姓核心成员,林知秋。
“林姐,带大家撤吧。”
燕别昼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安排一次普通的项目复盘,“数据已经全部上传到归燕阁了。接下来的事,你们不用参与。”
他没说是我给他们家族下的死命令,死守青城山。
青城山,是唯一一个还没有血流成海的地方。
“那你呢?”
“我约了一个朋友。”燕别昼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改装过的怀表,“他快到了。”
云隐川到达的时候,天生桥的这头已经没有任何活人了。
燕别昼一个人坐在桥头的石墩上,身边放着三样东西:一台平板电脑、一把信号枪、一瓶矿泉水。
他穿着深灰色的立领外套,戴着那副防蓝光平光眼镜,头发有些乱,但依然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整洁。
“你看起来不像要死的样子。”云隐川说。
燕别昼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扬。
“你看起来倒像是已经死了十年的样子。”
他们在天劫之前单独见过几次面。
第一次,燕别昼带着一份关于“蜀南竹海地脉异常”的报告找到云隐川,两人在竹屋里喝了一下午茶,谁也没说服谁。
第二次,燕别昼送来一批改良过的通讯设备和补给,云隐川收下了,没道谢。第三次,就是现在。
“情况。”云隐川把青川断插在地上,盘腿坐在燕别昼对面。
燕别昼把平板屏幕转向他。
“青城山封印,上古时代镇压的是那玩意的影分身,实力约等于本体的三分之一。”
“封印结构比无声渊简单,只有四层,但损毁速度更快。”
他划动屏幕,调出一组数据,“按照当前魔气渗透速率,五小时后第一层封印崩溃。
七小时后,第二层。九小时后,第三层。十一小时后,第四层。
然后,影分身将完全解放。”
“十一小时。”云隐川看着屏幕上那条加速上升的曲线,“够做什么?”
“够我把所有数据传回归燕阁。”燕别昼说,
“也够你我在天生桥上喝几杯茶。”
云隐川看着他。
“你在等什么?”
燕别昼沉默了几秒,然后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地擦拭镜片。
没有眼镜的遮挡,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眼底有浓重的青黑,那是十一天没睡的痕迹。
“我在等一个人,能帮我验证一个猜想。”他重新戴上眼镜,“封印的核心不是阵法,不是能量,是认知。”
三干年前,镇压影分身的术士留下了一段话,大意是:影子需要光才能存在,但光不需要影子。
影分身之所以能被镇压,是因为封印制造了一个没有影子的空间,它让影分身认为自己不存在。
“所以?”
“所以,如果我能让影分身‘看见’自己不存
在,”燕别昼的嘴角微微上扬,“它就会自己消
散。”
云隐川沉默了很久,之后严肃的说道。
“主上那边说什么?”
云隐川接到我的命令之后,出色的完成了任务,也就是“隐”。
燕别昼没别人可联系,也只有他。
“头儿没给旨意。但是他从天庭回来之后,用照天印发了命令对吧?”
“没错。”云隐川双手抱胸,直立在原地眉头紧皱。“主上说拼尽全力阻止魔族降临。”
“陇西那边传来消息,老江和赫连昭那孙子,已经死在无声渊了,尸骨无存。”
死寂,燕别昼紧接着说完这句话后,现场没人再讲话了。
这几个月,他们四个人不论是联手抗击地劫人劫,还是因为照天印的缘故,彼此都结交了无比深厚的感情。
云隐川不由得眼眶湿润,他感觉鼻子一酸,吸溜着鼻子,低头小声嘀咕。
“行,老江他们俩太累了,该享福了…”
云隐川说完这句话,不由得抬起头硬撑着不让泪水掉在地上。
现场要是有人的话,都看得见,云隐川的泪水填满了整个眼窝,他的左手死死的支撑在树干上,右手无力的用指节无规律的敲打着书皮。
“咚咚—咚——咚。”
云隐川嘴里还在嘀咕。“老江……老江他们俩走了。”
“他们享福去了啊!”
泪水翻涌。
云隐川十几年没哭过,因为他一个人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
短短几个月,他和其他三人作为“兄弟”这样的关系,给他闭塞的内心带去极大的冲击。
他第一次感觉,“兄弟”是他妈真好啊。
战场上他孤军奋战惯了,兄弟在,他能无忧无虑的向前砍杀,抛洒热血。
这几个月联手抗击敌人的画面一幕幕在云隐川和燕别昼的眼前滑过。
燕别昼也红了眼眶。
他用手强撑着那把已经快完蛋的椅子起身,哆哆嗦嗦的看着云隐川。
“江临崖他们俩是好样的,给咱哥俩打了个好头。”
“魔族没那么好对付,咱俩也得做好准备。”
他几乎是呜咽着说完这些话,看着云隐川哭了,他也在哭。
可他又不能和云隐川抱在一起嚎啕大哭,在场死了这么多兄弟,不是哭的时候。
上万术士壮烈成仁,长眠沙场,夜枕青山,他若此时抱头痛哭,不仅弱了自己的信心,也寒了那些兄弟的心。
他们的战死,不是为了让燕别昼哭的。
是为了让燕别昼更好的带着人抗击劫难。
“隐川,咱们得准备准备了。”
“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它从封印里出来。”燕别昼擦了一把眼泪,站在原地指向一侧,指着天生桥,“就在这里。桥上。”
他转身看着云隐川,目光平静而坚定。
“我需要你把它引出来,引到这座桥上。然后,我会让它看见它不存在。”
云隐川同样抹了抹眼泪,直起身,拔出青川断。
“你确定它会看见?”
燕别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盒子上连着一根细细的线缆,另一端插在他的怀表上。
“这个盒子里,存储着我过去三十七年所有的记忆。”他说,“所有的。从三岁第一次学会走路,到十一天前最后一次用热力图监测魔潮。每一帧画面,每一段声音,每一种味道,每一次心跳加速。我把它编成了一个“存在证
明——只要我把它接入封印核心,它就会向影分身注入一个相反的认知:你不是影子,你不是任何东西,你不存在。”
“代价呢?”
燕别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抬起头,看着天生桥上方的天空。那片天空已经不再是蓝色,而是一种灰紫色的、不断旋转的旋涡,像是有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在从云层后面窥视人间。
“云隐川,”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别昼吗?”
“告别白昼。”
“对。”燕别昼轻轻笑了一下,“我父亲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因为我出生那天正好是冬至,一年中白昼最短的一天。他说,这孩子一生都会活在长夜里。”
他顿了顿。
“但我一直觉得,他的名字取得不好。我不是告别白昼,我是去迎接黑夜。”
云隐川听完自顾自的独自走过了天生桥。
桥的这一头,燕别昼打开平板电脑,开始倒计时。
桥的那一头,云隐川走进了灰紫色的魔气之中。
魔气浓得像是实体,粘稠地附着在皮肤上,带着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冰冷。
云隐川闭上眼睛,运转“坐忘功”,心念沉入丹田,将那股寒意驱散。
他继续走。
走了大约三百步,他停了下来。
前方的地面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缝隙中涌出暗红色的光芒,像是大地的一条血脉。
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上爬,什么东西在“蔓延”。
影分身的形态不是固定的。它从裂缝中渗出像墨水滴入清水,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阻挡的姿态扩散开来。
最初只是一团雾气,然后雾气凝聚成无数只手臂,从四面八方伸向天空,像是在求援,又像是在撕扯什么。
然后,那些手臂合并了。
它们绞在一起,拧成一根巨大的柱状物,从地面升起,越来越高,越来越粗。
柱状物的顶端裂开,露出一个没有眼睛的“头”——或者说,是一个只用来倾听和低语的器官。
影分身没有固定的形态,但它有一个固定的“声音”。
那个声音不在空气中传播,而是直接刻进听者的灵魂。
“你——是——谁——”
云隐川没有回答。
他双手握住青川断,刀尖垂向地面,身体微微下蹲。
这是“隐流刀谛”的起手式——“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