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再次出发前往世界杯举办地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屈正阳就醒了。
不是闹钟叫醒的,是那种大赛日特有的、由肾上腺素和生物钟混合催发的自然清醒。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窗外北京初冬的风声。身旁的刘亦菲还在睡,呼吸均匀而绵长,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像是在梦里也要确认他在身边。
屈正阳轻轻把她的手挪开,起身下床。动作很轻,但刘亦菲还是醒了。
“几点了?”她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六点一刻。你继续睡,还早。”
“不睡了。”她揉了揉眼睛,撑起身子靠在床头,“今天要出发,我得起来帮你收拾。”
“行李昨晚就收拾好了。”屈正阳说,“你再睡一会儿。上午十点的飞机,来得及。”
刘亦菲摇了摇头,掀开被子下了床。“不行,我得给你做早饭。赛前最后一顿在家吃的饭,不能马虎。”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素面朝天地走进厨房。片刻后,锅碗瓢盆的声响从厨房里传出来,混杂着油下锅的滋滋声和鸡蛋被打散的搅拌声。这些声音让屈正阳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在世界乒坛最高荣誉的争夺战即将打响的清晨,这种平凡的烟火气反而成了最踏实的背景音。
他走进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面容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这些年的职业生涯教会了他一件事:在风浪最大的时候,内心的平静是最珍贵的东西。王建军曾经说过,真正的强者不是不会紧张,而是能在紧张中找到平静。那时候他不太懂,后来经历的比赛多了,慢慢就懂了。
早餐是西红柿鸡蛋面。和昨晚一样的面,但今天的味道似乎更浓一些。也许是刘亦菲多放了一个鸡蛋,也许是他自己的味觉在大赛前变得更敏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吃着碗里的面,偶尔抬起头对视一眼,不需要说什么话。
“紧张吗?”刘亦菲先开口。
“还好。”屈正阳想了想,“和第一次打世青赛的时候比,现在的紧张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清醒的紧张。不是害怕,是身体在提醒自己——重要的事情要来了。”
“我拍第一部戏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刘亦菲放下筷子,“导演喊‘Action’之前,心跳得特别快。但一旦开始演,反而安静下来了。”
“对。上了球台就好了。”
吃完饭,屈正阳洗了碗。刘亦菲去卧室换衣服,他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环顾着这套不大但布置得温馨整洁的屋子。沙发上的靠垫是刘亦菲挑的,暖黄色的布料上绣着几朵小花。茶几上放着她的剧本,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电视柜旁边立着他们结婚时拍的照片,两个人都笑得很灿烂。
这就是他的家。不是八一队的宿舍,不是国家队的公寓,是真正意义上的、他和刘亦菲两个人的家。从这里出发,去征战世界杯——这种感受和从训练局宿舍出发完全不同。从训练局出发,他只是一个运动员。从这里出发,他是一个有家要守的人。
八点半,屈正阳的手机响了。是秦志戬在微信群里发的通知:“九点半训练局集合,统一乘大巴前往机场。穿队服,带好证件。迟到者自行打车去机场。”
“秦指导永远提前一小时发通知。”屈正阳看了一眼手机,把消息念给刘亦菲听。
“这叫防患于未然。”刘亦菲从卧室走出来,换了一身简单的休闲装——米色风衣,深蓝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长发披在肩上,戴了一副墨镜。“走吧,送你去训练局。”
“你也去训练局?”
“我送你到门口。然后我自己去机场。”她说,“秦指导看到家属在集合的时候出现,可能又要念叨‘大赛当前,儿女情长’之类的话了。我还是回避一下。”
屈正阳笑了。“你现在比我还了解秦指导。”
“那当然。我可是做了功课的。”
两个人下了楼,刘亦菲开车送他到训练局门口。车子停在路边,屈正阳拎着行李箱下了车。训练局门口已经停着国家队的大巴,几个先到的队友正往车上搬行李。樊振东站在车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到屈正阳远远地招了招手。
“去吧。”刘亦菲坐在驾驶座上,隔着车窗看着他,“我在机场等你。”
“路上小心。”
“你也是。别在大巴上看手机,容易晕车。”
“好。”
屈正阳转身走向大巴。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刘亦菲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窗半开着,能看到她冲他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他笑了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大巴。
“正阳!”樊振东从车上跳下来,“嫂子没来送?”
“来了。在那边。”屈正阳回头指了指那辆车。
樊振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刘亦菲的车缓缓驶离。他叹了口气:“嫂子真好。这么大一明星,亲自给你当司机。我女朋友现在连我的比赛都不看了,说看比赛太紧张,心脏受不了。”
“那是关心你。”
“拉倒吧。她就是嫌我在场上表情太狰狞。”樊振东摇了摇头,“说我一发力,脸皱得跟包子似的。你说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两个人上了车。秦志戬站在车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挨个点名。点到屈正阳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昨晚几点睡的?”
“十点半。”
“睡得好吗?”
“一觉到天亮。”
“好。”秦志戬满意地点了点头,在名单上打了个勾,“保持这个状态。”
人到齐后,大巴驶向首都机场。车厢里的气氛比平时要安静一些,每个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消化着大赛前的紧张。有人戴着耳机听音乐,有人闭目养神,有人和身边的队友低声聊天。樊振东坐在屈正阳旁边,一路上都在用手机打游戏,但屈正阳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得比平时用力——那是紧张的表现。
“你在虐菜?”屈正阳扫了一眼他的屏幕。
“嗯。大赛前打几把游戏,松松神经。”樊振东头也不抬,“赢了心情好,输了就当给比赛攒人品。”
“你这逻辑挺独特的。”
“跟王指学的。”樊振东说,“王指以前说过,比赛前的小输小赢都是在调整运势。游戏输了,比赛就赢了。这叫能量守恒。”
屈正阳笑了。提到王建军,樊振东的话总是特别多。在八一队的那些年,王建军对他们的影响是刻在骨子里的。哪怕现在进了国家队,换了教练,那些年打下的底子依然在。
大巴在高架上平稳行驶。屈正阳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北京街景。十一月底的北京,路边的树木已经光秃秃的,天空是一种清澈的灰蓝色。这座城市他住了快十年,从八一队到国家二队再到一队,每一次搬家都离核心更近一步。但奇怪的是,离核心越近,他反而越想回到出发的地方。
也许是王建军的那句话起了作用。他说过:一个人走得再远,也不能忘记自己是从哪里出发的。忘记了来路,就会在前方的岔路口迷失方向。
十点整,飞机准时从首都机场起飞。屈正阳坐在靠窗的位置,刘亦菲坐在他旁边——她买了和他同一班飞机的票,但没有坐在团队区域,而是在后面的普通舱。秦志戬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在登机前小声对屈正阳说了一句:“家属随行可以,但比赛期间不要分心。”
飞机冲破云层后,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耀眼的白色云海。屈正阳看着窗外,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次世界杯的主要对手。世锦赛冠军马龙,卫冕冠军张继科,德国名将波尔,日本新秀水谷隼——这份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至少一场硬仗。
“先生,需要喝点什么吗?”空姐推着饮料车走过来。
“矿泉水就好。”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走了口腔里那一点点因为紧张而产生的干涩感。他想起秦志戬昨天说的那句话——敢打敢输。这四个字看起来简单,但真正要做到,需要把胜负心放在一个微妙的位置上:既要全力以赴去拼每一分,又要在心里接受最坏的结果。这种状态像走钢丝,重心偏了任何一边都会掉下去。
飞机飞行了两个小时后开始下降。目的地到了——这座举办本届世界杯的城市,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成为世界乒坛的焦点。
下飞机后,国家队统一乘坐组委会安排的大巴前往酒店。酒店位于市中心,距离比赛场馆只有十五分钟的车程。大堂里已经挂起了世界杯的宣传横幅,蓝底白字,印着国际乒联的标志和本届比赛的官方口号。前台旁边设立了专门的运动员签到处,几名身穿组委会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忙碌着。
秦志戬领着全队办理入住。屈正阳和樊振东被分在同一个房间,这是他们自己要求的。从八一队开始他们就是室友,彼此的作息和生活习惯都磨合得天衣无缝。秦志戬最初有些顾虑——两个主力队员住在一起,万一比赛期间产生什么摩擦会影响状态。但后来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这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已经超出了普通的队友关系,住在一起反而能互相调节心态,于是就同意了。
房间在十二楼,窗户正对着市中心的繁华街区。远处能看到本次比赛的主场馆——一座银灰色的椭圆形建筑,在阳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芒。
“就是那里。”樊振东站在窗边,伸手指了指,“明天开始,那座房子里要发生很多事。”
“紧张了?”屈正阳把行李箱打开,开始往外拿训练服。
“有一点。”樊振东转过身,靠在窗台上,“说实话,这次世界杯的压力比去年世锦赛还大。世锦赛那次是第一次打大赛,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现在不一样了——大家都知道你是重点培养对象了,对你的期待不一样了。”
“期待是别人给的。”屈正阳把训练服叠好放在床头柜上,“你只需要打你自己的球。”
“话是这么说。”樊振东咧嘴一笑,“但真站在球台前的时候,还是会想到那些期待。想到教练组的期待,想到家人的期待,想到球迷的期待。那些期待像一座山,压在背上。”
“那就背着山打。”屈正阳说,“王指不是说过吗?负重前行的人,脚步反而更稳。”
樊振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拿王指的话堵我,我没办法反驳。毕竟王指是咱们共同的精神领袖。”
收拾好行李,屈正阳拿出手机给刘亦菲发了一条消息:“到了。你入住好了吗?”
几秒钟后,刘亦菲回了一条:“好了,在15楼。你们下午有训练?”
“下午三点去场馆适应场地。晚上队内开战术会。你下午做什么?”
“在酒店休息。看看剧本。等你晚上开完会,我们可以在楼下咖啡厅坐一会儿。”
“好。晚上见。”
“加油。”后面跟了一个红色的爱心表情。
下午三点,国家队准时到达比赛场馆进行适应性训练。
和昨天在北京国家体育馆的适应训练不同,今天是正式的比赛场馆,一切都已经按照赛事标准布置完毕。裁判席、记分牌、挡板、地胶——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大赛的严肃气息。看台上还没有观众,但那一排排空旷的座位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无声的压力。明天这个时候,这里将坐满成千上万的观众,闪光灯和欢呼声将填满整个空间。
秦志戬把队员们分成几组,轮流上主台和副台进行适应训练。主台是中央球台,灯光最亮,空间感最大,气流也最复杂。按照赛程安排,重要场次都会在主台进行。
“先感受空间。”秦志戬站在主台旁边,对着正在练习的队员们说,“这种大型体育馆的空间感和训练馆完全不同。你们的余光会接收到更多的信息——看台的距离、穹顶的高度、灯光的角度。这些信息在比赛中会自动进入你们的大脑,干扰你们的专注度。所以必须在赛前把这些变量变成熟悉的常量。”
屈正阳和樊振东搭档上主台练习。两个人从正手对攻开始,然后是反手相持,接着是台内球的摆短和挑打,最后是中远台的对拉。每打几个回合,他们就会停下来交流一下对场地条件的感受。
“这里的灯光比北京刺眼。”樊振东抬头看了看穹顶上的照明设备,“正手位侧身的时候,灯光正好在余光范围里。得适应一下。”
“地胶的弹性也有差别。比训练馆的硬一点,球速会更快。”屈正阳用脚踩了踩地板。
“空调风口在东南角。那个位置发高抛球的话,球会被吹偏一点。”樊振东指了指场馆的一侧,“不过影响不大。正规比赛的风速都是有标准的。”
秦志戬走过来,听了他们的讨论,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能注意到这些细节,说明你们不是用眼睛在看场地,是用脑子在看。”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是,适应场地不是为了找借口。场地条件对双方是一样的。你感觉灯光刺眼,对手也感觉刺眼。你感觉地胶偏硬,对手也一样。比赛比的是谁在这样的条件下能更快地调整好自己。”
适应性训练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结束后,全队回到酒店,秦志戬在会议室召开了赛前最后一次战术会。
会议室的白板上画着本次世界杯的签表。屈正阳被分在b组,同组的对手包括韩国选手朱世赫、新加坡选手高宁和一名从资格赛突围的欧洲选手。按照赛制,小组前两名晋级八强。
“b组的形势比较明朗。”秦志戬用笔点着白板,“朱世赫是削球手,高宁是右手横拍两面弧圈打法,资格赛上来的大概率是力量型欧洲选手。这三个人的打法风格完全不同——一个磨,一个快,一个猛。正阳需要在小组赛里连续适应三种完全不同的节奏,这对你的调整能力是一个考验。”
他看向屈正阳。“你的优势是全面。攻防兼备,台内台外都有手段。但全面也意味着没有极端优势——面对削球手,你的耐心可能不如专门的拉攻手;面对快攻手,你的速度可能不够快;面对力量型选手,你的对抗强度可能处于下风。”
屈正阳点了点头。秦志戬的分析一针见血,这些正是他在八一队时期反复打磨“玉女穿梭”“如封似闭”“马踏飞燕”等绝招的原因——用技术的多样性来弥补单项能力的不足。
“所以你的策略是——”秦志戬用笔在屈正阳的名字旁边写了四个字,“以变应变。每一个对手,用一套不同的战术。不要让对手抓住你的节奏。你的武器库很丰富,小组赛就是你把所有武器都亮出来的时候。”
战术会开了一个多小时。散会后,队员们各自回房间休息。屈正阳看了看手表——晚上八点。时间还早,他给刘亦菲发了条消息:“开完会了。楼下咖啡厅?”
“马上到。”刘亦菲秒回。
酒店一楼的咖啡厅不大,但装修得很雅致。暖色调的灯光,深棕色的皮沙发,角落里放着一架立式钢琴,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弹奏一首舒缓的爵士乐。屈正阳选了一个靠窗的卡座坐下,点了两杯热拿铁。
几分钟后,刘亦菲从电梯间走出来。她换了一身衣服——宽松的灰色针织衫配黑色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慵懒而温柔的气质。她走过来在屈正阳对面坐下,笑着说:“这家酒店的咖啡厅挺不错的。比横店的强。”
“你在横店的时候经常喝咖啡?”
“拍夜戏的时候全靠咖啡撑着。”她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有一部戏连续拍了四个大夜,我那段时间一天喝五杯咖啡。后来胃疼了好几天。”
“那你还喝?”
“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来陪你的。”她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他,“怎么样?准备好了吗?”
屈正阳靠在沙发背上,想了想。“技术上没什么问题。该练的都练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但大赛和平时训练不一样——训练是跟自己较劲,比赛是跟对手较劲。对手的想法你没办法预知。他可能会超常发挥,也可能会因为紧张而失常。这些变量不是训练能覆盖的。”
“所以比赛比的其实是——”
“适应能力。谁能在不确定性中更快地找到确定性,谁就能赢。”屈正阳说,“这是王指教我的。”
刘亦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吗,其实演戏也是这样。剧本是确定的,台词是确定的,但到了拍摄现场,灯光、机位、对手演员的状态、导演的想法——所有这些变量都会影响最终的呈现。好的演员不是那些台词背得最熟的人,而是那些能在变量中找到确定性的人。”
“所以你也是用适应能力在演戏?”
“某种意义上是的。”她笑了,“不过我的适应能力是逼出来的。你的适应能力是练出来的。”
两个人在咖啡厅坐了一个小时。没有聊太多关于比赛的事,更多的是聊日常的琐碎——哪部电影好看,哪家餐厅好吃,北京这几天的天气怎么样。这些看似无关的话题像一层柔软的保护垫,把大赛前的紧张隔离开来,让屈正阳的心态渐渐松弛下来。
九点半,屈正阳看了看表。“该回去了。秦指导要求十点前必须就寝。明天上午还有最后一次适应性训练。”
刘亦菲点了点头,站起身。“那明天见。”
“明天见。”
“我会坐在看台上。每一分都看。”她说,“不管结果如何,我都在。”
屈正阳握了握她的手,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回到房间,樊振东已经洗完澡躺在床上看手机了。看到屈正阳进来,他放下手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嫂子好。”
“你怎么知道我去见她了?”
“你身上有咖啡的味道。咱们队里没人晚上喝咖啡。”樊振东说,“再说了,你这个人平时走路的步频是固定的。每次见完嫂子回来,步频会慢半拍。大概是心情太好了。”
“你观察得倒是仔细。”
“那当然。我跟你住了这么多年,连你上厕所的时间规律都能背出来。”樊振东翻了个身,“说真的,嫂子真挺好的。大赛期间全程陪着,不容易。我女朋友说看比赛太紧张,上次世锦赛她在电视前看了两局就跑出去逛街了。”
“每个人表达关心的方式不一样。”
“这倒也是。”樊振东沉默了一会儿,“正阳,明天就要开始了。咱们八一队出来的,不能给王指丢脸。”
“不会的。”屈正阳说,“我们准备得太久了。”
窗外,那座银灰色的体育馆在夜色中安静地矗立着。明天,它将被一万八千人的声浪填满,成为全世界乒乓球爱好者的焦点。
而他们,将成为故事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