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茶喝了快半个时辰,话题从天气聊到水果,从海况聊到风土,就是没沾半点正事的边。
胡季犁的耐心彻底耗光了,也撑不住了。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再这么耗下去,吃亏的只能是他自己。大夏这边不急,封锁一天,他们就赚一天的钱;可安南那边,物价涨一天,民心就乱一天,国库就亏一天,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
必须主动开口了。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试探:“国公,孤今日前来,其实…… 还有一事,想与国公商议。”
萧战抬眼看他,神色平静,淡淡 “哦” 了一声:“大王请讲。”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态度。
胡季犁心里更没底了,咽了口唾沫,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卑微:“是这样的,近日安南国内,物价略有波动,盐铁、布匹这些货物,价格涨得有些厉害。民间颇有微词,百姓日子也不好过。孤想着,是不是…… 大夏这边的商队,出货量稍微放宽一些?价格也稍微回落一些?”
他说得委婉,把 “经济封锁” 说成 “物价波动”,把 “求松绑” 说成 “商议放宽”,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说完,他紧张地看着萧战,等着对方的回应。
萧战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慢悠悠抿了一口。
沉默。
几息的沉默,在胡季犁看来,却像几年那么漫长。
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脑子里开始疯狂脑补。
怎么不说话?是生气了?还是觉得条件不够?是不是嫌我态度不够诚恳?会不会觉得我诚意不足,反而要再加价?会不会直接拒绝,还要加重封锁?
一连串的问题在脑子里炸开,越想越慌,越想越怕。
萧战每笑一次,他心里就咯噔一下;
萧战每沉默几秒,他就脑补出一场灭国大戏;
萧战随口夸一句 “安南风光不错”,他都能解读成 “这是要打过来占我们土地了”;
萧战说 “不急,慢慢聊”,他都能听成 “不急,慢慢收拾你”。
全程自己吓自己,内心戏演了八百集。从 “大夏会不会出兵” 想到 “会不会被废黜王位”,再想到 “会不会被押去大夏京城问斩”,越想越怕,脸色越来越白,一会儿青一会儿白,跟个调色盘似的。
二狗站在后面,看着他瞬息万变的脸色,偷偷凑到钱多多耳边,小声说:“你看他脸,一会儿白一会儿青,跟开了染坊似的。这是自己在脑子里演完了一整部亡国史啊?咱们国公还啥都没说呢,他自己先把自己吓个半死。”
钱多多轻笑一声,压低声音回道:“正常。做贼心虚,篡位的都这样,天天怕被清算,疑神疑鬼的。咱们国公什么都不用说,就晾着他,他自己就能把自己吓死一半。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两人小声嘀咕着,胡季犁隐约听见点声音,却听不清内容,只看到两人嘴角带着笑,更觉得是在嘲笑他,心里越发慌乱了。
紧张归紧张,刻在 dNA 里的抠门本性,却半点没丢。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舌尖品着甘醇的茶香,心里却下意识地开始算账:这一杯茶,搁现在安南的市价,得多少银子?这一盏下去,普通百姓半个月的口粮钱就没了。
越算越心疼,越心疼越慌 —— 大夏随手待客都这么奢侈,国力得有多强?真惹恼了对方,人家轻轻松松就能捏死自己,跟捏死一只蚂蚁似的。
心疼加恐慌,双重 debuff 叠满,他手抖得更厉害了。
“大王觉得,价格该回落多少合适?”
就在他心神不宁的时候,萧战终于开口了。
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胡季犁猛地回神,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忙说道:“孤觉得…… 回落三成?不,五成!回落到原先的价格就好!孤保证,安南以后必定年年纳贡,岁岁来朝,绝无二心!”
他急急忙忙表态,生怕晚了对方就反悔了,姿态放得极低,什么体面尊严,暂时都顾不上了。
萧战闻言,轻轻笑了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抬眼,目光淡淡扫过站在身后的铁蛋,像是随口问了一句:“铁蛋,你觉得呢?”
铁蛋站在原地,面无表情,闻言微微低头,目光落在胡季犁身上,冷冽的眼神像刀子似的,扫得人浑身发紧。
他薄唇轻启,冷冷吐出三个字:
“你说呢?”
语气平淡,没有半分火气,也没有半分威压,就像随口反问一句。
可落在胡季犁耳朵里,却不亚于平地惊雷。
他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茶杯 “哐当” 一晃,差点直接飞出去,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洒了他一手。
到了嘴边的讨价还价,硬生生给吓了回去,卡在喉咙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脸都白了。
我的天!
这护卫怎么回事?怎么比国公还吓人?
就三个字,怎么比骂他一顿还让人害怕?
二狗差点笑出声,连忙低下头,憋得肩膀直抖。
铁蛋这杀伤力,也太离谱了!一句话直接给人吓回去,比国公说十句都管用。人形威慑兵器,名不虚传。
胡季犁手背上被烫得通红,钻心的疼。
可他咬着牙,愣是没敢吭声,连表情都不敢变一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悄悄把手藏到了桌子底下。手背烫得火辣辣的,他只能攥紧拳头,硬扛着,生怕被人看见觉得他失态,更失了谈判的底气。
那副又疼又怕还要硬撑的样子,又惨又好笑。
“大王怎么了?” 萧战看着他发白的脸色,故作疑惑地问了一句,“可是茶水太烫?”
“没、没有!” 胡季犁连忙摇头,强挤出一个笑容,“不烫,刚好。挺好的,挺好的。”
说完,他还端起茶杯,又硬着头皮抿了一口,以此证明自己没事。可手还在抖,茶水又洒出来不少。
他现在是真的坐不住了。
屁股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如坐针毡,每多待一息,都是煎熬。
心里反复天人交战:面子重要还是王位重要?体面重要还是江山重要?
再撑下去,万一萧国公真的生气了,再加价,再封锁,那安南就真的撑不住了。到时候民怨沸腾,王位不保,还要体面有什么用?
可就这么全盘妥协,低头臣服,他又实在不甘心。他刚篡位登基,志得意满,本想靠着小聪明试探大夏,站稳脚跟,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把自己逼到了这个地步。
纠结啊!
太纠结了!
一杯热茶还没喝到一半,胡季犁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崩得稀碎。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只会更被动。
终于,他咬咬牙,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撑着桌子就想站起来,打算直接下跪请罪,全盘妥协,彻底臣服。什么尊严,什么体面,都不要了,先保住王位再说。
结果,因为坐得太久,腿早就麻了,加上心里太急,动作太猛,刚站起来,双腿一软。
“噗通 ——”
一声闷响。
他没跪正,反倒腿一歪,结结实实跪歪了,身子往前一扑,差点直接扑在地上,手撑在桌沿上,才勉强没摔个狗吃屎,姿势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船舱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愣住了。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胡季犁趴在桌边,维持着跪歪的姿势,脑子一片空白,尴尬得想死的心都有了。
连下跪都跪不明白,他今天到底是走了什么霉运!
萧战端着茶杯,抬眼看向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