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三章 渊怒
青扇的身体还没有落地,天空裂开了。
裂的不是云,不是风,是整片太始内境上空的“界”。那片被归墟裂缝和三位大能气息反复撕扯过的天幕,终于像一块绷了太久的旧绸,从正中央撕开了一道极细极长的口子。口子边缘没有光,没有声,只漏下来一种比夜更黑、比雪更冷的东西。太始殿内境的护城河忽然全部结冰,冰面从中央向两岸寸寸蔓延,像有只极冷的手正按在浮岛的心脏上。
陈峰那一剑斩断了青扇右臂之后仍没收势,灰白领域像一张被风吹开的丧幔,越铺越阔。可就在他准备第二剑斩向青扇咽喉的瞬间,他的手停住了。不是他想停,是整片领域的边缘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像有个人用一根手指点在他的剑意上,不重,却让整张领域都跟着晃了晃。
下一瞬,苍旻的身形出现在陈峰右侧十丈处。不是闪过去的,是硬生生从虚空中“踏”出来的。他的月白旧袍第一次有了褶皱,银白长发无风而散,琥珀色的眼瞳中那两条灰河般的光剧烈奔涌。他抬头看向天裂处,眉头极轻极轻地皱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陈峰。他还没说话,天裂之中便伸出一只手掌。那只手不大,甚至可以说极瘦,像一根被削去了所有皮肉的青铜钉,指节长得出奇,指甲漆黑如墨。五指张开,正对苍旻。一股不属于大乘、不属于渡劫的气息从天裂中倾泻而下,像有人把整个天空都翻过来,扣向苍旻头顶。苍旻反手一推,将陈峰连人带剑送出了百丈之外。
“待着。”这是苍旻这一晚对陈峰说的最后一句清醒的话。然后他整个人的气势骤然变了。他不再像那个蹲下来替阿烬点莲子、对陈峰说“叫师叔”的旧袍闲人。他身后浮起一圈极淡极淡的灰白光轮,光轮中浮沉着无数细小的字,那些字不是经文,不是咒诀,而是一道道被压缩到极致的湮灭法则碎片。太始殿外街上的雪本来还在下,此刻全被吸上高天,围绕那道光轮急旋。雪粒与剑意搅在一起,像天地间多了一头雪白色的龙卷。
天裂处,一个身穿青黑长袍的老人走了出来。他太瘦了,瘦得像一副被青铜钉子钉在虚空里的骷髅。正是渊殿五老之一的阙影。他衣袍极长,下摆拖在云上,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黑河。他那只青铜钉子般的手指仍举着,正对苍旻的心口,指尖有极细极暗的源光在聚。阙影没有问罪,没有宣告,甚至没有看陈峰一眼。他来这里只为一件事,苍旻。
“你早该死在湮烬海。”阙影的声音像铁片刮在骨头上,尖,冷,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厌憎。他手指向前一推,没有风,没有光,也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势。可所有人都同时感到自己的心猛地向下一坠,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整座浮岛所有人的魂。陈峰百丈之外的灰白领域像是被人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火阮刚退出战团,身形便是一僵,傀神源力不受控制地朝外狂泻。萧瑟、尺老、阿烬,全部被这股力量压得再难寸进。只有苍旻没动。他仍站在原处,像一根钉在虚空里的旧柱。那无色的指劲撞上他身前的灰白光轮,所有字同时亮起,又同时熄灭。苍旻胸前的月白旧袍无声裂开一道口子,像被极细极薄的刀片划过,露出下面一点极淡的灰白色旧伤。
“你们渊殿,还是这么沉不住气。”苍旻笑了一下,唇角溢出一丝血。他抬起右手,往天裂处轻轻一按。这一按轻得像在关门。可天裂处却发出一声极沉闷、极巨大的轰响,像两座看不见的山在云层深处撞了一下。阙影被这一按震得往后连退三步,那张比死人多不了几分生气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白眉、蛮钰、紫微、青扇、甚至倒在地上不知死活的青岑,全都在同一时间向后退去。白眉和蛮钰是不得不退,因为阙影出手了,渊殿出手了,五老谁也不敢再留在这里,这是太始殿最古老的规矩。渊殿出,五老避。紫微本不想退,可蛮钰强行拦住了她。他极少露出这种表情,脸上青筋都扭着,几乎是一字一字地说:“再不走,连你也回不去。”
苍旻仍与阙影隔空对峙。天裂越来越大,从一道缝变成一道口,从一道口变成一条横贯天穹的黑河。黑河里隐约可见无数极远的星子,像被砸碎的旧镜片,又像某座被封印了太久的世界正在慢慢崩塌。
就在此时,龙尊动了。他没有冲向渊殿,也没有去帮苍旻。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一声龙吟从他口中纵贯天地,赤金龙躯从云中彻底探出,太始内境上空几乎看不到天,只能看到一片极亮极烈的赤金色。他双爪结印,龙首对着西侧天空猛地一摆。太始殿浮岛以西八千里处,那道被封印了整整三万年的荒渊结界,像被这一声龙吟和阙影的威压同时唤醒了一般,开始崩碎。先是一声极细极远的脆响,像有人打碎了一只杯子。随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从地底最深处传上来,层层叠叠,越响越急,像有千军万马在荒渊第七层撞门。封印结界上的灰白光纹开始一条条地断裂,像一张旧渔网被从中间撕开。荒雾从裂口喷涌而出,灰白色的雾如海啸般朝四面八方漫卷,所过之处草木枯黄、灵兽暴毙,连几座浮岛碎片上的小宗门都来不及反应,整座山门就被荒雾吞了进去。太始内境中的修士也看到了。西侧天际,荒雾像一面灰色的海正慢慢升起,雾中偶尔浮出几尊极模糊的庞大身影,似人非人,似兽非兽,发出极其低沉而悠长的呜咽。所有人都明白那是什么。荒渊的封印,真的碎了。
陈峰站在雪与灰之间,手里还握着弑月。他的领域仍在,可已经没有再扩张。他看着西侧天空翻涌的荒雾,又看了看苍旻和阙影,右眼魔瞳中像有什么极冷极亮的东西在慢慢苏醒。他忽然笑了。那笑声极短,极冷,像剑锋相互敲击。“好。都到齐了。”他说。左手并指在弑月剑身上缓缓一抹,灰白光纹如伤口般在剑身上绽开。他的真源领域不再外放,而是倒卷回体内,压缩、凝固,最后变成一层极薄的灰白光膜,覆在他全身。他抬脚,往西侧荒雾翻涌的方向走去。身后,火阮和萧瑟同时追来。雪忽然又落下了,大片大片,像天也要把这一切盖住。陈峰的脚印踩在雪里,一步一个黑印。他不再说话了。他只知道,今晚他要杀的人,还有很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