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五章 死局
阿烬的第二击比第一击更安静。她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灰烬,轻飘飘地落在太始殿西侧一座偏殿的屋脊上。檐角挂着的青铜风铃响了一下,就再也没了声音——整条屋脊上的瓦片都在她落脚的瞬间化成了细灰。她蹲在灰里,歪着头,两只手垂在膝盖前,十根断甲上缠着的旧布条在风里慢慢飘。
“两个。”她细声说着,像在数自己的战利品。西侧偏殿里冲出来的七名修士连剑都没能出鞘,便被她眉心那第二只眼一照,像被抽掉了骨头的布偶,一个接一个瘫软下去。阿烬没有碰他们,只是从屋脊上跳下来,走过他们身边。她赤足踩着石板,青布鞋早不知掉在了哪里,脚底有血,有灰,也有不知谁的残魂。她经过那些人时,像没看见一样。
陈峰始终跟在她左侧。他没有出手,只是走。他知道阿烬正在变成什么,但他已不想拦。今夜如果非要有谁坠成恶鬼才能让太始殿记住什么叫痛,那就让他们看看。他们不是藐视下界的人吗?那今天就让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也尝一尝被屠戮的滋味。弑月剑还提在手上,剑身上那层灰白光膜已厚得看不清本体,像裹了一层旧霜。他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在给这座浮岛判刑。
“拦不住了。”白眉低声说。他的右手还按在虚空中那半张若隐若现的棋盘上,棋盘中央已经碎成一片,只剩边角几颗棋子还在勉强发光。蛮钰扶着紫微退到了第三重殿后,紫微挣扎着要冲回去,蛮钰几乎是用半个身子的力量压着她。紫微眼睛血红,声音发颤:“他今天要真死在渊殿手里,我紫微和他们势不两立。”蛮钰没说话,只把她往后拖。他知道紫微说的是真的,也知道若陈峰死在渊殿手中,紫微真的会把整座紫微峰都砸进这潭浑水里。那不是报仇,那是和太始殿一起下地狱。
渊殿又动了。天裂上方,第二道和第三道身影几乎同时出现。云牙脚踏一朵极大的白莲,从北侧天幕飘然落下。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极矮极壮的身影,全身覆盖着青铜色的石铠,像一座从远古战场上滚出来的石碾。渊殿五老,云牙与铜阙。加上早已出手的阙影,今夜的太始内境,已有三位渊殿真身降临。这是数万年来头一遭。天裂处仍有第四道气息在极远的地方缓缓汇聚,但终未落下。
云牙没有攻击陈峰,也没有去拦阿烬。她落在钟楼废墟上,双手合十,浑身散发出极淡极白的柔光。那光不伤人,反而像有安神之效,让太始殿一方的修士从惊恐中稍稍恢复了些许战力。铜阙则落在长街西侧,双拳杵地,如城如塔,横在陈峰与青扇之间。他周身石铠上铜纹极古,像刻着几十万年前某场大战的旧约。他一落地,阿烬的尖啸便被压住了半拍,像有只大手按在了天地所有声音的弦上。阿烬的瞳孔微微散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聚拢。她歪头看向铜阙,忽然笑得极开心:“你好大。姐姐不喜欢大的。”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已经贴地掠出,整个人像一条没有骨头的灰蛇,在石板与断墙之间蜿蜒游动,速度比声音还快。铜阙双拳猛地砸地,一阵肉眼可见的古铜冲击波横推出去,将数十丈长街整个掀翻。阿烬被冲击波扫中,整个人弹起来,像被风吹断线的纸鸢,可她在半空中便已翻转身体,脚尖点着飞溅起的碎石借力,像只灰蝴蝶般穿过冲击波的缝隙,落在铜阙左肩。她的手摸向铜阙的头盔,那掌心正中有极细极亮的一点灰光,像一口极小的井。铜阙大怒,反手去抓,可阿烬已经跳开了,落在他身后五尺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块从铜阙肩甲上剥下来的铜片。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丢在地上,用极尖极细的声音说:“臭的。没有姐姐香。”
陈峰也已出手。他没有和铜阙纠缠,而是一剑斩向阙影与苍旻交锋的方向。苍旻被阙影和另两股渊殿气机缠着,已快支撑不住,陈峰这一剑撕开一道缺口,斩碎了阙影压向苍旻心口的一只青铜手印。苍旻借势倒掠出百丈,半跪在雪地里,胸口剧烈起伏。他抬头看陈峰,满眼是血:“你打不过他们三个。”陈峰没回他,只把弑月往身前一横,声音冷得像要把夜色都冻住:“打不过,我也要他们记着,这世上有个人叫陈峰。他从来不跪。”
火阮与萧瑟也已到了极限。火阮的暗金源光已从周身褪到只剩双腕,六道魂火纹路全部亮到发白。她与萧瑟背靠着背,面对着如潮的太始殿援军。萧瑟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葬剑裂纹中灰白剑意也弱了下去。他喘着气,笑得懒洋洋的,像在自家院子里打盹:“我以前总以为,自己会死在哪个没人的山道上,尸体让野狗叼走。”火阮用刀柄撞了他一下:“闭嘴。”萧瑟笑了一声:“不闭。我这辈子就这句话多。”两人再次冲进阵中,像两道快要燃尽却仍不肯灭的光。
太始殿的修士成片倒下,又成片涌来。陈峰用剑,阿烬用鬼魅般的诅咒,火阮与萧瑟用刀剑与命,尺老与玄君则像两堵残墙,被冲击得步步后移,却仍死死守着众人后方。韩铁等人已去与烛龙殿援军会合,准备将沈墨等从九天运上来的伤者接入内境。但渊殿三位真身的威压,让这一切都随时可能化为泡影。
青扇躺在一片瓦砾里,右臂断口处敷着半张被血浸透的符纸,半边脸已被尘土和血糊住。他瞪着眼睛看天上地下,看陈峰与阿烬像两个不该存在于世的魔物,将太始殿最后的体面一层层剥掉。他的嘴唇哆嗦着,想发令,却发不出声音。几个青冥峰弟子连拖带拽地将他往后拉。
陈峰忽然一剑荡开铜阙的双拳,整个人如灰白闪电般冲出,直取青扇。
“青扇!你今天必须死!”陈峰吼出这句话时,嗓子像被血灌满了。铜阙和云牙同时出手拦他。铜阙横身挡在青扇身前,如一座铁山。云牙莲台轻转,白莲光罩将青扇等人护住。陈峰撞在光罩上,浑身骨骼咯咯作响,魔神纹面明灭不定。他的弑月剑插在光罩上,像把天也要捅破。阿烬也到了。她跃上光罩顶部,如一只倒挂的灰鹤,口中不断念着:“姐姐……姐姐……你看见了吗?他们要死啦。”她双手按在光罩上,灰白裂纹从掌心疯狂扩散。云牙的白莲光罩,第一次现出了裂痕。铜阙仰天怒吼,真正的荒古之力从他石铠中炸开,将阿烬与陈峰同时震飞。两人在空中翻卷,像两片被风吹散的灰。
“陈峰,若你二人再造杀孽,今日就都留下吧。”云牙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仍柔和,却冷得如忘川河水,莲台飞速旋转,白莲光刃如雪片般切下。陈峰把阿烬护在身后,用脊背接住了那些光刃。紫袍已碎成布条,光刃在他骨纹上刮出道道火星,像在劈一尊不肯碎的金刚。他半跪下去,又站起来,血从额头漫进眼睛,他的世界变成一片暗红。他张了张嘴,像要喊什么,却被西侧天边一声极深极远的荒啸打断了。
荒渊的封印彻底崩了。不是裂缝,不是口子,是整片西天像被一只灰白色的巨手从地底掏空,天幕缺了一大块。灰雾如海倒灌,雾中站起一个极模糊、极高大的灰袍虚影,正是荒篁本尊的投影。荒篁一脚踩在太始内境西侧城墙上,整面城墙像沙塔般倾塌。荒渊大军如瘟疫般涌向浮岛,灰白色的战旗在雾中猎猎作响。荒篁声音极粗极哑,像是从几万年的土里刚挖出来:“好热闹。苍源天,今夜一起死。”铜阙和云牙顾不得陈峰,抽身迎向荒篁。阙影也在高天之上,一分为二,一面对峙苍旻,一面挡住荒雾合流之势。
太始内境的钟声再响,像丧钟。苍旻撑起身子,看向荒篁,又看向陈峰,嘴唇动了几下,终于发出极低极沉的一声:“大势已去。陈峰,带人走。”可陈峰已经站到了青扇面前。太始内境彻底乱了,他反倒不着急了。他眼里只剩青扇。云端莲台、荒雾大军、渊殿三老,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他一步一步走向青扇,像一道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血影。阿烬跟在他身后,轻手轻脚,像怕吵醒了谁。
“别怕,姐姐。”阿烬小声说,“我们就要给你报仇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