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村长一家和周贤武他们的帮忙，剩下的香蕉苗当晚就给栽完了。
最后一棵苗子落地，村长捶了捶老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他笑着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伸直了，手撑着身后的草地，仰头看着灰蓝色的天，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晚风从山沟里吹上来，带着草木的清气，吹在他汗湿的脊背上，凉丝丝的。
“不行了，这上了年纪了，比不得你们这些年轻人了。”他扭头看向周春成，脸上的皱纹里夹着汗，眼角堆着笑。
“这随便干点活，就满身大汗的，以前年轻时候，这算啥？这点活，半下午就干完了，连气都不带喘的。”他抬了抬下巴，朝下方努了努嘴。
山坡下面，周贤武、周贤正、周贤明、二毛几个正你追我赶地打闹。
周贤武手里不知道从哪儿捡了根树枝，甩得呼呼响，周贤正追在他后面要抢。
几个人从坡顶跑到坡底，又从坡底跑上来，跑得满头大汗，鞋里灌满了土也不在乎，笑声在山谷里来回荡着，惊起了几只躲在草丛里的鸟。
“你瞅瞅他们几个，”村长指着那群打闹的半大小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几分感慨。
“这年纪就是一肚子的劲儿，使不完，用不尽，早上干到晚上，晚上回去还能蹦跶，第二天起来照样生龙活虎。你再看咱们，干一天活，回去腰酸背痛，躺下去就不想起来，起来了浑身骨头响。”
周春成蹲在地上，把散落的锄头、铁锹、水桶一样一样归拢到一起，又拿绳子把几把锄头捆在一起，方便明天来拿。
他听见村长的话，直起腰来，笑着说：“叔，您别这么说，您这身子骨，比好多年轻人都强，今天您一个人栽的苗子，顶我们俩了。”
村长摆了摆手，嘴角带着笑，嘴上却不领情，“你就会说好听的哄我，回头我腰疼了找你算账。”
周春成嘿嘿笑了两声，不接话了。
“辛苦叔了，帮着忙到这个点。”周春成把捆好的工具靠在松树根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村长走过去，伸手要拉他起来。
村长摆了摆手，没让他拉，自己杵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站定了，看着山坡上那些刚栽下去的香蕉苗，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在暮色里站成了行。
嫩绿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着，虽然有点蔫，但茎秆挺直，根扎得实实的，像是已经在这片山坡上住了很久。
他眼里都是笑意，声音放低了些，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辛苦啥？”他扭头看向周春成，“这果树要是真成了，咱们整个村都会跟着受益，到时候大家就多了一个进项。”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片嫩绿的苗子上收回来，落在周春成脸上，“到时候就是我们感谢你们才对，种红薯、种番茄、养稻花鱼、开铺子，哪一样不是你们家先试先闯的？试成了带着大家一起干，试不成你们自己扛着，这些事，我们都记在心里。”
周春成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搓了搓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只憋出一句，“叔，您这话说的，都是一个村的，哪有什么谢不谢的。”村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走吧，回家喽。”村长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扭头朝山坡下那群还在打闹的年轻人喊了一嗓子，“走了走了，别闹了，天都黑了，回家吃饭！”
几个年轻人应了一声，从山坡上跑下来，扛起锄头，提着水桶，跟上大人们的步子。
实际上，太阳下山那会儿，周春成就说要回去了，不栽了。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地头那堆还没拆捆的苗子，说剩下的不多，明天半天就能栽完，今天就到这儿，天黑了路不好走。
结果村长不肯，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株苗子，扭头瞪了他一眼，“走啥走？就剩下这几棵了，赶紧栽了一次性回去。这苗子早一天下地早一天成活，省得你们明天还要再来一次，现在栽下去，明早过来直接浇水就行。”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的苗子放进坑里，扶正，开始填土。
周贤武和周贤正在旁边附和，说就是就是，剩下这么点了，一口气干完得了，省得明天还得跑一趟。
周贤明没说话，但手里的锄头没停，已经在挖下一个坑了。
周漾也蹲下来，从背篓里拿出苗子，拆开稻草，一株一株地递给身边干活的人。
见没人走，周春成只好跟着一起干，这不，一干就干到了天黑。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周漾就起来了。
她套上棉袄，胡乱洗了把脸，头发用手指拢了拢，挽起来。
胡氏正在灶房里煮粥，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说：“吃了饭再去，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周漾应了一声，端了一碗粥，呼噜呼噜喝了几口，又拿了个红薯揣在兜里，挑着桶就出门了。
到了山坡上，晨雾还没散尽，薄薄的一层浮在地面上，像是给山坡披了一层白纱。
露水很重，草叶子上挂满了水珠，走几步裤腿就湿了，贴在脚踝上，凉丝丝的。
香蕉苗经过一夜的露水滋润，比昨天精神了不少，叶子不那么蔫了，茎秆也更挺直了，有的叶尖上还挂着露珠，在晨光里闪闪烁烁的。
周漾蹲下来，挨个检查了一遍苗子——有几株叶子发黄，大概是路上伤了根，她把黄叶掐掉，又用手扒开根部的土看了看，根须白生生的，没有发黑。
她松了口气，拿起水瓢，从桶里舀了水，一株一株地浇。
水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声响，泥土的颜色从浅褐变成深褐，湿润润的，散发着泥土特有的清香。
浇完了昨天栽的那一片，她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子，又去看另一片。
她沿着山坡一株一株地走过去，数了数，一共栽了将近两百株，有些已经缓过来了，叶子展开了，精神抖擞地迎着晨风，有些还在蔫着，叶子耷拉着，但茎秆还是硬的，应该还能活。
她蹲下来，把一株蔫得厉害的苗子根部的土扒开看了看，根须没烂，她松了口气，把土盖回去，又浇了一瓢水。
太阳从东边的山头慢慢升起来，金色的光照在山坡上，照在那一片片嫩绿的叶子上，露珠在光里闪了一下，滚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