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氏正弯腰收拾灶台上的东西，听见这话直起身来，脸上带着笑。
胡老太手里的火钳在炭灰里划了两道，像是在想怎么开口，过了一会儿才说：“当初定亲的时候，你大嫂她们都没来，我回去以后一直追着问，问人咋样，毕竟是县衙里的差爷，会不会看不上咱们，又或者怕阿清过去受委屈。”
她把火钳靠在灶台边上，抬起头来，“我当时跟他接触也不长，那天又忙，人又多，我也是就看了几眼，没说上什么话。今天再看，人确实不错，眼里有活，也没架子。最主要的是，人家跟阿清两情相悦，而且咱们阿清也是个有本事的人，一个人撑起那么大个铺子，这走出去了，那也是人人称赞的周掌柜。”
胡氏坐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回想起当时的事来，脸上的笑就没落下过，“原先我说给稷儿张罗亲事，她支支吾吾的，说让别张罗。当时我还寻思她是不想成亲呢，后来让黍宝一打探才知道，跟林奇互生好感了。”
她说着，把跟前一块掉下来的碎布头拾起来，搁在灶台边上，“林奇这孩子，我们之前接触过很多次，他来过村里好多次了。后来稷儿她们在县里开铺子，他也没少帮忙，租铺子、买铺子、请人等等，他也是帮着忙前忙后的。知道稷儿对他有好感，后来还特意让人再三打听，确定了没问题，咱们这才见面的。”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他们兄弟姐妹几个，跟着我们罪没少受，好日子没过过。我跟他爹是没本事的，连让他们吃顿饱饭都做不到。还是黍宝，这一年多以来，咱们日子才好了起来。”
说到以前的日子，胡老太也叹了口气，手里拿着火钳，没有添柴，只是搁在膝上，“那时候家家户户都难，但是也没难成你们这样的，你跟春成都是勤快的人，按理不会这样，还不都是家里有个读书人拖的。”
提到周春怀，胡老太又把手里的火钳放下了，像是想起了什么，“话说，我今天看到他了，一直帮着忙前忙后的，话也不多，眼里有点活了。他媳妇也是，肉切得不咋样，但也开始肯干了，不像以前了。”
胡氏点了点头，把周春怀去赌坊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的事。
胡老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灶膛里渐渐暗下去的火星上，像是要透过那层灰烬看到更深处去，“若是人真改了，这教训就值，怕就怕这个钱花了，人不长记性。”
胡氏点了点头，没有接话，灶膛里的火星跳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院子里，陈春花和王秀霞还在洗碗，水声哗啦哗啦的，在安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陈春花把最后一只碗码进竹筐里，甩了甩手上的水，又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今天跟着小林来那个后生真不错，人也爽朗，喝酒也不扭捏，说话也大方，也就是我家没闺女，不然我都想把闺女嫁给他了。”
王秀霞也在擦手，把抹布搭在盆沿上，她点了点头，“是不错，人爽朗，没架子，眼里有活。跟你家春仁他们聊得有来有回的，喝酒也是，豪气得很。”
她叹了口气，把擦干的手伸出来看了看，“我家倒是有闺女，可惜就是年纪小了点。”
陈春花把碗筐端起来，放进灶房门口，回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又压低了声音：“也不知道那后生定亲了没，若是没有，我看村里不少人家的闺女，怕是都要动心思了。”
王秀霞也笑了，说：“那可不，这后生要是没定亲，怕是明天就有人上门来打听了。”
两人说着笑着，把盆里的脏水泼到院角的树根下，又把盆倒扣在墙根，王秀霞弯腰把放在墙角的菜刀拿起来，准备回家了。
胡氏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喊住了她们，“着啥急啊，先别走，进来烤烤火。我这猪油渣刚出锅，过来吃点糖油渣。”
她说着，侧身让了让，灶房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陈春花和王秀霞对视了一眼，脚步已经转了方向。
“这饭刚吃完，这会子还在嗓子眼呢，又吃啊？”
糖油渣，这一年也就能吃上这么一次，新鲜刚出锅的油渣，还带着滚烫的油温，撒上一层雪白的糖。
一口下去，糖在牙齿间咯吱咯吱地响，油渣脆脆的，咬破的一瞬间还会爆出一点油星，又香又甜，和撒盐的吃法完全不一样——盐是咸香脆，糖是甜香脆，各有各的好。
胡氏端了一碗油渣出来，碗里油渣堆得冒尖，面上撒了一层白糖，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热气裹着糖粒的甜香和油渣的焦香，直往人的鼻孔里钻。
她还拿了两双筷子递过去，“来，都尝尝，我这油渣刚出锅呢，趁热吃，凉了就软了，不脆了。”
陈春花接过筷子，夹了一块，小心地吹了吹，咬了一口，咯吱一声，眯起眼睛，含混地说：“嗯——就是这个味，好多年没吃过了。”
王秀霞也夹了一块，糖粒沾在嘴角，她也不擦，嚼了嚼咽下去，连连点头，“以前家里杀猪，我娘也爱这么弄，每年就等着这一口。后来日子紧了，猪都舍不得杀，就再没吃过。”
“不过胡姐你这油渣熬得是真好，我家的那个，火候没掌握好，稍微过了一点，没这个香。”
胡氏笑着给她们碗里又添了两块，“那就多吃点，今天油渣多，管够。”
周漾蹲在灶房另一头，面前摆着一张案板，案板上搁着一大碗五花肉。
陈春花一边嚼着油渣，一边走过来蹲在旁边，“漾漾，切这么多肉，这是要干嘛？”
周漾还没说话，胡氏先开口了，“说是晚点要弄什么烤肉，你们也别急着走，都留下尝尝。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事，难得聚一聚。”
她说着，又朝陈春花和王秀霞摆了摆手，“吃了再走，这烤肉跟平时做的菜不一样，你们尝尝就知道了。”
大块的五花肉已经腌制好了，搁在盆里，用纱布盖着，等入味。
周漾又去旁边拿了几颗洋芋，放在水盆里搓洗干净。
菜园子里刚拔回来的白菜也洗好了，沥着水，搁在案板边上。
家里还有一些吃剩的馒头，是今天早上蒸的。
周漾看了一眼，把它们也拿了过来，用刀切成厚片，码在盘子里。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朝火塘那边问了一句，“阿娘，白豆腐还有吗？”
胡氏正在往碗里添油渣，头也没回，朝橱柜努了努嘴，“嫩豆腐还有几块，搁橱柜里呢。”
周漾走过去，打开橱柜，端出那几块白嫩嫩的豆腐，切成厚片，码在盘子里。
嫩豆腐好啊，正好可以弄个铁板豆腐，这个烤出来也好吃。
她扭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堆烧得旺旺的火塘，火光从灶房门口透进来，把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又看了看案板上那些准备好的食材——腌好的五花肉、切好的洋芋、白菜、馒头片、豆腐片，东西不多，但颜色搭配得当，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反正大家刚吃过饭，吃不了多少东西，尝个鲜就够了。
给东西腌制着，周漾开始往外走，“爹，你把火塘烧旺了，一会儿我回来就开始烤。”
她又往外走了几步，拉开门闩，“我先去喊一下阿文阿武跟我奶他们！”
夜色里传来她清脆的声音，脚步声哒哒哒地远了，顺着村道往老屋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