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走过，家家户户的饭菜香都传了出来，院子里有孩子打闹咋呼的声音，还有大人扯着嗓子喊他们帮忙的声音，好不热闹。
周漾提着篮子，走在村道上，晚风裹着油香和炊烟一阵一阵地往脸上扑，她加快了些步子。
快到自家巷口的时候，旁边一扇院门忽然开了。
周春喜端着一碗炸鱼，正往外走，门刚打开就看见了周漾，赶紧叫住她，“哎？黍宝你等等！”
周漾停下来，转过身，“春喜叔，咋了？”
周春喜抬了抬手上的碗，示意了一下，“我在塘子里捞了几条鱼，你三叔婆给炸了，我正想着给你们家送一碗呢，这不就看到你了。你拿着回去吧，省得我跑一趟。”
他说着就把碗往周漾手里递，周漾脸上带了几分不好意思，往后让了让，“不用了不用了春喜叔，我家也买了鱼的。”
周春喜压根不听她的，把碗强硬地塞进她手里，语气不容推辞，“你家买了那是你家买的，这是你叔婆炸的，拿着拿着。你叔婆别的不行，这炸鱼可是一绝。”
话音刚落，刘桂香从灶房探出头来，站在院子里正好听见了周春喜这话，佯装生气地冲他喊，“这小兔崽子，我做的不行，你咋不来做？吃现成的还那么多话！”
目光一转，看到周漾的时候，话音和脸色一起变了，语气里带着热乎乎的笑，“是漾漾啊，进家里坐会儿啊！我炸了鱼，今天炸得多，进来尝尝。”
周漾笑着拒绝了，朝她摆了摆手，“不来了叔婆，你们先忙，我这边也着急回家呢，明天有空再来坐坐。”
刘桂香也知道今天年三十，家家户户忙得很，便没再强留，“成，那就不留你了，鱼块不够吃下来拿啊，三叔婆炸得多。”
从刘桂香家路过，没走几步又遇到了周贤明。
他也端着一只碗从自家院门出来，看见周漾就停住了脚步，“漾姐！从老屋回来呢？”
周漾点头，“对啊，给我奶他们送了条鱼，你这是干嘛去？”
周贤明笑了笑，把碗往前递了递，“正打算去你家呢，我跟阿远逮了只兔子，兄弟姐妹几个给收拾出来，油一炸，多多加了辣椒那些，做了一盆辣子兔丁出来。装了一碗，正想去你家呢，这不就碰上你了，你试试看味道咋样。”
周漾赶紧摆手，“这个真不用，你们留着自己吃。”
话音刚落下，周贤明压根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把碗放进她手里的篮子里了，然后转身就跑，步子快得像怕被追回来一样，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要的要的，都尝尝！我家里还有很多的，我们兄妹几个也吃不完这么多！”
就这样，周漾一路走一路收到大家的投喂。
从老屋出来的时候只提了一个篮子，回到家时手上已经是两个篮子了，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炸丸子、酥肉、炸鱼块、辣子兔丁，还有炸猪皮、猪皮冻和几个鸡蛋等等，塞得严严实实。
胡氏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葱，抬头看见她提了两个篮子回来，先是一愣，站起来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两个装得冒尖的篮子，顿了好一会儿，像是有点捋不清头绪，。
“黍宝，我不是让你去送鱼吗？你这是……”她顿了顿，像是在努力找词，最后憋出一句，“去哪打劫了？”
周漾把两个篮子放在灶台上，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酸的手指头，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哪能啊，全是碰上的，出门就遇到春喜叔端着一碗炸鱼要往咱家送，硬塞我手里，说是三叔婆炸的，不让拿不行。三叔婆隔墙听见了还笑我，说鱼不够吃下去拿。”
她一边说一边把篮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搁在灶台上，“然后碰到阿明，他说跟阿远逮了只兔子，炸了一锅辣子兔丁，正打算给咱家送一碗呢，看见我就直接放我篮子里了，转身就跑，喊都喊不回来。”
她说着，指了指灶台上那碗红亮亮的辣子兔丁，“你看这油色，炸得多透。”
胡氏弯腰凑近看了看那碗兔丁，辣椒段炸得焦香，兔肉块裹着红亮的油光，花椒粒嵌在肉缝里，闻着就让人喉咙一动。
她直起身来，又翻了翻另一个篮子，发现了底下压着的那把青菜和几个鸡蛋：“这也是路上捡的？还是地里自己长脚跑你篮子里了？”
周漾笑着摇了摇头，“那是经过大旺家的时候，大旺娘硬塞给我的，说她家菜多，吃不完，让我带回来炒个菜，都是霜打过的，甜得很，晚上煮汤刚好。”
胡氏听完，站在那里把两个篮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看了个遍，慢慢摇了摇头，嘴角带着藏不住的笑意，语气却故意板着：“你这丫头，让你送条鱼去，你倒好，鱼送出去了，给我带回来一整个菜市。过年本来就吃不完，这下好了，吃到正月十五都吃不完。”
她嘴上这么说着，手上已经利落地开始归置那些东西了，炸鱼倒进盘子里，酥肉搁在灶台边上，丸子放进蒸笼里温着，兔丁用盖碗扣住，青菜放一旁，鸡蛋小心地码进篮子里。
灶台上很快摆满了碗碟，原本空着的地方一下子热闹起来了，像是给这个年三十的灶台添了一层厚厚的、带着油香的底气。
老板和发财闻到香味，从院子里跑进来，蹲在灶房门口，尾巴一下一下地甩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灶台上那些碗碟。
周漾从盘子里拿了一小块炸鱼，掰成两半，一半丢给老板，一半丢给发财。
两只狗抢着叼住，嚼了两下，尾巴甩得更欢了。
灶房里的火塘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着，鱼肉的鲜香和炸物的油香混在一起，从灶房的门窗溢出去，飘满整个院子。
周漾站在灶台边，从盘子里捏起一小块刚放下的炸鱼，吹了吹，放进嘴里，外皮还是脆的，鱼肉又嫩又鲜，盐味刚刚好，嚼了两下，眯起眼来：“嗯，三叔婆这鱼炸得确实好，比咱们家炸的还酥。”
胡氏正在往蒸笼里放丸子，听见这话头也没回，“那你明早去拜年的时候，多带点东西给她，别光拿人家的。”
周漾点了点头，拍了拍手上的油星，转身去洗手了。
灶膛里的火舌在锅底跳跃着，把锅里的鱼汤映得奶白翻滚，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
年三十的黄昏，就在这一碗碗递来递去的食物香气里，在油锅里滋滋的声响中，安安静静地铺展开来。
周春成放了鞭炮，侧身关上院门，门闩落槽的咔嗒声，像是给这个热气腾腾的傍晚轻轻落了一个句点。
“封门了封门了！”
随着周家的鞭炮声响起，村里各处，也响起了七七八八的鞭炮声。
周春成倒了杯酒，听着这动静，眼睛都眯了起来，“去年就咱们家放了鞭炮，你听听，今年多了不少人家呢，这年味啊，足了！”
胡氏也跟着笑，“去年家家户户的日子都不好过，手头紧，今年养鱼，种番茄，种红薯这些，家家户户都挣了一些，手头上有钱了嘛，日子也就松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