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俩低头清扫池子，一个在池沿边上刮水渍，一个在池底捞碎石子，谁也没抬头。
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和水花溅起的声响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两个人都没注意到有人从山路那边走过来了，直到声音从门口传来，才把两人从专注里拽了出来。
杨礼安抬起头，看见王氏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是她们家的几个媳妇和几个孩子，大包小包的，看样子是准备齐全了才上来的。
杨礼安眼睛一亮，手里的铁钩往墙边一搁，快步迎了上去：“叔婆，你们怎么来了？”
问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拍了一下脑门，“哎呀，看我这话问得，这来山上，除了泡温泉还能干嘛？我这是忙糊涂了。”
王氏笑了笑，伸头看了看，活动了一下肩膀，“怎么样？今天能泡吧？我就是今早上听小漾她奶说她们昨天来泡温泉了，我还说呢，咋都不喊我。这不，今天收拾完就赶紧来了，我还怕你们不在呢，没人开门泡不了。来到山下就遇到何翠花她们几个了，看到她们都泡了，我这才放心了。”
她说着，扫了眼池子，又问了一句，“可以泡吗？”
杨明河放下手里的扫帚，直起腰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婶子，这个还在打扫，你们去上面那个，那个打扫好了，水也换过了，干净。”
王氏点了点头，招呼着身后的人往上面那两个池子走。
她家来的不止一个人，几个儿媳妇，还有几个孙子，一大家子七八个人，提着篮子背着包袱，热热闹闹地往上面走。
杨明河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没干完的活，扭头对杨礼安说了一声：“小安你去看看，让他们分两个池子泡，人多挤一个池子也不舒坦。小孩就去最下面那个池子，那个浅。”
杨礼安一听，扫帚往墙边一靠，一步就跨出了门槛，步子又急又快，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了。
他刚出门，就看见杨承平几个人蹲在门口的石头上，手里攥着几颗鸡蛋，正你推我我推你地闹着。
杨承平是村长家的大孙子，长得敦实，脸上带着笑，看见杨礼安出来，立马站起来，几步走到他跟前，胳膊一伸就勾住了他的肩膀。
“安子，我说你去哪了呢！去你家也没看到人，原来是上这里泡温泉了。你小子，泡温泉也不喊我们，不够意思啊。”
杨礼安被他一搂，身子歪了一下，站稳了，赶紧解释，“不是泡温泉，我们是来打扫的，昨天漾漾姐家约我们，我们昨天泡的，只不过昨天人多，也就没来得及喊你们。”
杨承平一听，松开了他，往他身后看了看：“那今天能泡不？”
杨礼安点了点头，“能，我爹把上面那个池子打扫好了，你们去那个泡就行。”
杨承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问：“那你今天是来打扫的，还是泡的？”
杨礼安说：“打扫的。”
杨承平嘿嘿一笑，“那你打扫你的，我们泡我们的，不耽误。”
杨承平身后还跟着几个人，都围了上来，手里攥着鸡蛋，脸上带着好奇和兴奋。“来来来，跟我们讲讲，咋泡？”
一个人凑过来问，“听说有那个温泉蛋，咋弄的？我们都带鸡蛋来了，你看，一人揣了好几个。”
另一个人也挤上来，“对对对，还有那个烤洋芋，听说两文钱一个，跟镇上卖的还不一样，我们都想试试，我可是把压岁钱给带来了。”
杨礼安被他们围着，七嘴八舌的，一人一句，像一群麻雀落在同一根树枝上，叽叽喳喳个不停。
杨承平拍了拍杨礼安的肩，“安子，你给我们讲讲，这咋弄的？我们头一回来，啥都不懂。”
杨礼安被他们围在中间，往后退了一步，才开口说：“你们先把鸡蛋放下来，别揣兜里，一会儿压碎了。”
几个人赶紧把鸡蛋从兜里掏出来，捧在手心，等着他往下说。
杨礼安指了指最上面那个小池子，“那个池子水温最高，不能泡人，专门拿来煮鸡蛋的。你把鸡蛋放旁边，你们去泡澡，我用稻草串好了给你们煮，等一会儿你们泡好鸡蛋也就熟了，捞出来剥了吃，比家里煮的嫩，带股香味。”
杨承平听得眼睛发亮，“真的？那你帮我们煮啊，一会儿就放进去试试。”
杨礼安又说，“烤洋芋在灶台那边，想吃自己拿，两文钱一个，红薯也有，都是明码标价，价格写在墙上了，想加什么料自己加。”
他指了指木屋墙边挂的一块小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烤洋芋两文”“烤红薯两文”。
杨承平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又问：“那池子呢？有啥讲究不？哪个池子好？”
杨礼安说：“你们人多，分两个池子泡，女的一个，男的一个，小孩去最下面那个，那个水浅，安全。要是想泡热一点的，就去最上面那个，那个温度高，但别泡太久，久了会头晕。”
几个人连连点头，有人已经开始脱外套了。
杨承平把鸡蛋小心地放在池沿上，又回头看了一眼杨礼安，还问了一句，“安子，你下不下来？”
杨礼安摇了摇头：“我得帮爹干活，你们先泡，泡完了说一声，我帮你们煮鸡蛋。”
几个人已经各自散开找池子去了，杨承平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几个鸡蛋，边走边回头朝杨礼安喊，“那鸡蛋我们放这里了，你帮我们看着点啊！”
杨礼安应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走回木屋，就被王氏叫住了。
王氏没有急着进池子里，正坐在木屋门口的凳子上歇脚，手里端着一碗凉茶，看见杨礼安送走了杨承平他们，朝他招了招手：“小安，你过来。”
杨礼安走过去，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叔婆，咋了？”
王氏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语气不紧不慢的，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你跟你爹在屋里干得好好的，我刚才在门口听见你说啥告状、治治谁，咋回事儿？谁又惹你们不痛快了？”
杨礼安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听见了，他挠了挠头，把何翠花她们那帮人今天来泡温泉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怎么来的，怎么坐地上不肯走，怎么泡完了要吃的，怎么嫌贵，怎么说的那些酸话。
他说得不算快，但每句话都记得清楚，连何翠花说话时的语气都学了个八九分。
王氏听着，脸上的笑渐渐收了，手里的茶碗放在膝盖上，没有再端起来。
杨礼安说到最后，补了一句，“叔婆，你说她们这些人，免费泡了还要说三道四的，我们又不是欠她们的，凭啥白给她们烤洋芋吃。”
王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碗搁在旁边的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她们是这么说的？”
杨礼安点头：“我爹也在，都听见了。”
王氏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不痛快，“这温泉是人家周家的，是大爹他们花钱买的、出力修的，不是野地里刨出来的。人家让你们泡是情分，不让你们泡是本分，怎么到了她们嘴里，倒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她说着，摆了摆手，“行了，这事我知道了，你跟你爹好好干活，别跟她们置气，不值当。等过完年我空了，我去跟她们说道说道。”
杨礼安听了这话，心里一下子松快了不少，点了点头：“谢谢叔婆。”
王氏站起来，去池子那边了。
杨礼安蹲在木屋门口，把杨承平他们放在池沿的鸡蛋一颗一颗收好，又拿稻草串好，放到最上面的池子里，用石头轻轻压住边沿，防止被水冲走。
杨明河还在清理池沿最后一点水垢，像是压根没听见外面的动静，手里的活儿没停，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比刚才稳了一些。
杨礼安蹲在池子边上，看着那几个鸡蛋在水里轻轻地晃着，水汽扑在脸上，暖乎乎的。
杨礼安把煮好的鸡蛋一颗一颗捞出来，搁在灶台边上的竹匾里晾着，蛋壳上还冒着细密的水汽。
他又蹲到灶台另一头，拿火钳把埋在炭灰里的洋芋一颗一颗翻了出来。
洋芋表皮已经烤得焦黄起皱，有的地方还鼓起一个小小的焦泡，他用竹片轻轻一刮，焦皮脱落，露出底下金黄色的部分，热气裹着洋芋特有的香气一下子散开来。
旁边的小桌上，他已经把准备好的小料一样一样摆好了，一小碗切好的折耳根，一小碗辣椒面，一罐子辣椒酱，一碟葱花，还有一小碗水豆豉。
旁边的小炭炉上放着一块铁片，上面搁着几片切得薄薄的肉片，肥瘦相间，在炭火的热气里慢慢卷起边来，油滋滋地冒着细泡。
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杨礼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池子那边喊了一声，“叔婆，时间差不多了，别泡了！阿平哥，可以出来了，别泡了，再泡身上就要皱皱巴巴的了！”
池子里传来应声，紧接着是哗啦的水响和脚步声。
“哎！出来了出来了！”杨承平的声音从最上面那个池子传出来，带着几分刚上岸的爽快，“安子你别说，这温泉泡得是真舒服啊！浑身都松快了！”
说着，他已经从木屋里换好了干衣裳走了出来，手里还攥着湿毛巾，边走边擦头发。
后面跟着几个弟弟，也一个个换了干衣裳，脸上红扑扑的，头发还滴着水，正拿布巾胡乱擦着。
杨承平边走边问，“对了，鸡蛋好了没？你没忘了捞吧？”
杨礼安侧身让他们进屋，“好了好了，早好了！”
杨承平伸手在鸡蛋上碰了一下，温温的，正好入口。
几个人一人拿了一个，迫不及待就开始剥。
杨承平剥得快，两只手一搓，蛋壳就碎成几片，轻轻一揭，露出里面白嫩光滑的蛋白，还微微颤着。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又咬了一口，含糊地说：“嗯，好吃！再来一个！”
他伸手又拿了一个，剥开递给旁边的弟弟，又把剩下的鸡蛋拢了拢，数了数，“剩下的别吃了啊，给阿奶跟娘她们留点，她们还没吃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把目光移到了灶台上那几只烤得金黄的洋芋上，剥鸡蛋的手都慢了下来，“这个就是烤出来的洋芋？”
杨礼安点头，“对，两文钱一个，你们看看加什么，我给你们弄。”
杨承平把最后一口鸡蛋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壳，开始在兜里翻钱，“我要加这个辣椒酱，看着就香。”
杨礼安拿了一个最大的洋芋，拿刀在中间划开一道口子，两边一挤，洋芋瓤就露了出来，热气呼地一下冒出来，裹着洋芋本身的焦香。
他舀了一勺辣椒酱，抹在瓤上，又抬眼问了一句，“葱花要不要？”
杨承平盯着那只被划开的洋芋，咽了一下口水，“要！”
“折耳根要不要？”
杨承平眼睛更亮了，“要！”
杨礼安夹了一筷子折耳根搁在洋芋上，“还可以加肉，你要不要？”
杨承平的声音都拔高了，“要！都要！”
他凑近了一步，探头看着案板上的肉片，“肉还能这么加？加在洋芋里面？”
杨礼安把炭炉上铁片里烤好的肉片夹了两片，放进洋芋开口里，又压了压，让肉片的油脂渗进洋芋瓤里，然后用芭蕉叶把洋芋整个包好，递了过去：“给你，这是你的。”
杨承平接过来，洋芋烫手，他两只手倒来倒去地换了几回，最后拿芭蕉叶包着才拿稳。
他顾不得烫，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旁边几个弟弟都在眼巴巴地看着他，一个凑过来问，“大哥，咋样？”
另一个咽了咽口水，“好吃不？”
还有一个干脆扯着他的袖子，“啥味道啊？”
杨承平连连点头，嚼了两下咽下去，才腾出嘴来，“好吃！香！这个洋芋里面都是软的，外面又有点脆，辣椒酱是香的，折耳根脆生生的，肉片也入味了，你们赶紧买！”
他刚说完，自己也舍不得多说话了，又埋头咬了一大口。
他话音一落，几个弟弟早就等不及了。
有人开始掏钱，有人已经挤到火塘边上，有人指着锅里的洋芋说“我要那个最大的”，有人嚷嚷着“辣椒多放点”。
杨礼安不紧不慢地一个个来，先问加什么，再动手切、抹、撒、夹，再用芭蕉叶一裹，递过去。
杨承平蹲在门口，他已经吃完了大半个，嘴角还沾着一点辣椒油，也不擦，正低头认真对付手里的最后一口。
王氏她们从木屋里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几个孙子一人拿着一个洋芋，蹲在太阳底下的石头上正啃得满嘴油光，个个吃得很投入，像是面前摆着什么了不得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