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的事情解决了,村长松了口气。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周春怀就起来了。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是以前的,回村后一直干活,这衣裳就一直压在箱底没舍得穿。
今早翻出来套上了,又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在镜子前照了照,像是第一次去相亲似的。
杨舒兰端着粥碗从灶房出来,看见他站在院子里左看右看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是去教书还是去走亲戚?”
周春怀低头扯了扯衣摆,没接话,嘴角却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吃过饭,他把几本书用布包好夹在胳膊底下,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学堂走。
晨光刚刚铺满村子,路上已经有早起的村民在忙活了,有人扛着锄头往地里去,有人在门口泼水扫地,有人正蹲在墙根下吃早饭。
看见周春怀夹着书走过来,几个人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有些不认识他了。
一个扛着锄头的汉子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这周老四,咋看着不一样了呢?”
旁边的人也抬起头来看了几眼,“是不一样了,精神了许多啊,以前看人都是耷拉着眼皮的,今天走路的步子都直了。”
另一个人接过话头,“看来这次是真的改邪归正了。”
先开口的汉子点了点头,把锄头换了个肩膀,“那挺好,老老实实在家种地,还能帮衬他爹娘点。他爹娘也老了,把他拉扯到这么大也不容易。”
他的声音不大,但晨风把这些话送出去很远,正好落在周春怀耳朵里。
周春怀的脚步没有停,但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背也悄悄挺直了一点。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步子,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人,正一步一步地把脚下的路踩实。
他嘴角一点点上扬,头一次感觉到生活有了盼头,也是头一次觉得,脚踏实地,让人这样的踏实。
到了学堂门口,陈乐平已经到了,正蹲在院子里捡昨天扫漏的一堆落叶,看见周春怀夹着书进来,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朝他点了点头,下巴往教室里抬了一下,“你先去把课本理一理,今天先认认人。”
周春怀应了一声,走进教室,把书放在讲台上,弯腰整理了一下课桌,又抬头看了看黑板。
黑板是新漆的,还泛着一层淡淡的桐油味,粉笔码在讲台角落,粉笔槽里落了一层细细的白灰。
他伸手抹了一把,在指尖捻了捻,像是第一次摸到这种灰白色的粉末。
外面的日头正一寸一寸地爬上屋顶,教室里的光线亮堂起来,照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上,把布料上细密的褶皱都照得清晰起来。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周春怀”三个字,笔画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稳当。
他退后一步看了一会儿,把粉笔放回槽里,又拿起来,在旁边添了两个字——“夫子”。
他看了看,觉得那句“周夫子”过于正式,又用板擦擦掉了,只留了自己的名字,在晨光里微微泛着白色的粉痕,像是刚刚落定的第一笔,等着后面还有更多笔画慢慢跟上。
学堂这边开学了,也步入了正轨。
县里拨下来的书本整整齐齐地码在教室后面的柜子里,每个孩子人手一份,连笔墨纸砚都备齐了。
先生的束修也是县里直接拨的,不用村里各家各户凑,村里的公中就更没有压力了。
陈乐平负责高年级,周春怀带启蒙班,李夫子教中级班,各安其位,早上的读书声比以前整齐了许多。
有新来的孩子第一天上课还不敢开口,低着头翻书页,周春怀走过去,弯下腰,把他翻错的页角轻轻折回原处,也没说什么,又继续往前走。
那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像是窗外那片被风吹起的晨雾,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
学堂这边忙开了,凉粉草育苗的事情也就提上了日程。
由村长牵头,去年种过的那几户人家帮着一起带,分片包干,每人负责几户人家,手把手地教怎么浸种、怎么整苗床、怎么浇水。
周家也轻松了许多,不用像去年那样一家一户地跑,只需要在大方向上把握一下节奏就够了。
有了去年的育苗经验,今年还有人带,大家做起来也就手拿把掐的,没什么难度。
有人蹲在地头,手里捏着一把刚挖回来的苗子,扭头问旁边的人:“这个要定根,多长才能下地?”
旁边的人弯着腰看了一眼,伸手拨了拨,说:“个把月吧,等根须再长一点,苗再壮实点就能移栽了。”
问的人点了点头,把苗子放回坑里,又伸手去捞下一颗。
日头照在水面上,水光微微晃动着。
地头那边又传来几句对话,有人蹲着栽苗,有人弯腰盖土,有人提着水桶在垄沟边来回走,一行一行的苗床正在慢慢铺开。
周家这边也忙得不可开交。
凉粉草他们家是不用育了,等去年的宿根长出来,直接移栽就行,省了一道育苗的工序。
不过红薯却是需要育苗的,整个村,估摸着就他们家育得最晚了,别人家年前年后就开始张罗了,他们一直拖到现在。
不过好在他家种得晚,打算六七月再栽,所以现在育也来得及,不赶那一时半会儿。
周春成在前面挖沟,锄头一下一下地落下去,翻出一道道浅浅的沟,周漾跟在他后面,弯腰把红薯一颗一颗地放进沟里,芽眼朝上,间隔一拃长,放稳了,又拿起下一颗。
胡氏跟在最后面,用锄头把土盖回去,日头还没爬到正顶,但闷热得很。
胡氏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把搭在脖子上的布巾拿下来擦了擦汗,“今年只怕是没有人买红薯藤了吧?家家户户都在育,估计是卖不了了。”
她说着,声音低了些,“又少了一笔进项。”
去年他们家的红薯藤卖了好些钱,除了村里,隔壁村都有人赶着牛车来拉。
胡氏一想到这笔进项今年可能要泡汤了,心里多少有些舍不得。
周漾一边往沟里放红薯,一边接话,“能的。虽然咱们村是没人买了,但是还有别的村啊。去年虽然很多村都有试种,但是并不多,每家每户分到的红薯也就够自己吃的,能留的种就更少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直起腰来看了看远处,“今年估计会育苗,但是他们手上的红薯本身就没多少,能育的苗估计也就只够自己种。再有多的,估计也是先顾自家亲戚那些,所以大多数人还是没有红薯苗。咱们育了到镇上去卖,就是价格要降降。”
胡氏听到周漾的话,脸上的笑又堆起来了,弯下腰继续盖土,手上动作比刚才快了几分,“能卖就成,抓紧干,看这天,估摸着要来雨了。”
周漾抬头看了一眼,山顶上黑云压山,盖住了半边天。
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连地里的草叶子都蔫蔫地垂着,一动不动。
几人都知道,这是雨要来了,大家手上动作更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