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耕眼底寒光一闪而逝,并未声张。他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朝楼梯口走去,只留下一句平淡的话语随风飘入门内:“朋友既来之,便上楼一叙吧。”
门外那道略显富态的身躯明显一滞,随即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不过片刻,一名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的中年散修便讪讪地出现在二楼会客厅门口。
此人正是城南万通坊里小有名气的“百晓生”,虽只是炼气巅峰修为,但在底层散修圈子里,倒也算个消息灵通之人。
“雪前辈,打扰了。”百晓生躬身行礼,腰弯得极低,脸上堆起的笑容几乎挤走了那双小眼睛。
岩耕坦然落座主位,抬手执壶斟满两杯清茶,指尖轻叩桌面示意对方落座,神色淡然,开门见山道:“百道友无需多礼,你专程前来,所为何事,直说便可。”
百晓生搓了搓手,屁股只挨了椅子边,陪笑道:“前辈,如今这叠隙幽城谁人不知雪家威名?两位金丹老祖坐镇,家族蒸蒸日上,实乃我辈散修仰慕之典范……”
话音未落,岩耕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眸中寒意骤浓,如实质般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会客厅。
雪家明面上只有九叔雪铁衣一位金丹,至于七叔公徐旗宵不久前刚刚渡过金丹雷劫之事,为了避风头,家族上下封口极严;除非是有心之人,否则绝无泄露之理。
这百晓生,竟然一语道破!
他抬眼盯着百晓生,静默不语,那双眸深邃得如同两口古井。
刺骨的压力骤然袭来,百晓生背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脸上的谄笑瞬间僵固,心底猛然一沉。
他深知眼前这位年轻前辈看似温和,心思却深沉莫测,绝非易与之辈,连忙收敛所有虚言,神色肃然起身拱手:“前辈恕罪!晚辈绝非有意窥探雪家机密!”
“实不相瞒,晚辈今日登门,是走投无路之举。”百晓生急忙摆手,语速加快,“晚辈卡在炼气巅峰一年有余,眼看六十岁之期将至,再无丹药助力,此生筑基无望……思来想去,唯有前辈这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听到此处,岩耕眼中的寒意稍敛,反倒升起一丝审视之意。
前段时间百晓生曾动用自身人脉,为雪魄阁联络了一批散修阵法师,确实帮过雪家小忙,雪魄阁的确欠他一份人情。秋瑾此前炼制的筑基丹、破境丹储备充足,足以支撑雪家百十年所需,可宗门世家的筑基丹皆是核心战略资源,从不轻易外售,这也是世间共识。
岩耕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将茶盏轻轻搁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响:“哦?雪家何时成了售卖筑基丹的店铺了?”
百晓生闻言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愈发诚恳,细细解释其中难处:“前辈明鉴,晚辈属实别无选择。我一介闲散散修,平日里做的都是风信子的活计,无拓荒司功勋,无法兑换官方丹药;城中各大宗门、世家皆将筑基丹严控私藏,近期又无大型拍卖会,整个叠隙幽城,晚辈实在寻不到半分机缘。晚辈知晓雪魄阁仁厚,故而厚颜登门,绝非想恃恩挟报,只求前辈垂怜。”
岩耕静静听着,眼底的杀机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审慎的考量。他正准备筹建“启明堂”,急需各类外围人才扩充底蕴。百晓生修为低微,却扎根市井底层,胜在消息脉络驳杂,能捕捉到世家宗门难以察觉的细微动向,弥补雪家底层情报的空缺,作为外围的“眼线”,倒是个不错的人选。至于中、高端人才,还需慢慢物色。
心念既定,岩耕不再迂回,翻手取出一枚通透玉瓶。瓶内一枚琥珀色丹药静静悬浮,丹香醇厚氤氲,竟是品相上乘的中品筑基丹。
百晓生双目骤然瞪圆,瞳孔猛地收缩,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着玉瓶,眼中满是极致的渴望,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中、中品筑基丹!”
这一枚丹药,便是他苦熬数年、求而不得的破境希望。
岩耕指尖抵着瓶身,并未将丹药递出,抬眸直视着他,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执意寻我,是否还有别的缘由,不妨直说。”
百晓生一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诚恳道:“不瞒前辈,晚辈与贵阁肖壶老丹师乃是多年旧识。偶有相聚,听肖壶言及,雪魄阁信誉昭着,雪家子弟待人宽厚,非是刻薄寡恩之辈。晚辈思量再三,这或许是晚辈唯一的机会。若能求得丹药,晚辈愿立誓加入雪家,效犬马之劳!”
岩耕微微颔首,指尖轻点桌面,发出有节奏的敲击声:“加入雪家之事,以后再详谈不迟。此枚中品筑基丹,本座可予你,只收你一万下品灵石,算是半卖半送。”
岩耕略作沉吟,补充道:“但我有一个条件——无论你日后筑基成功与否,都需作为我雪家外围情报人员,平日里将你在叠隙幽城,乃至豫州、兖州、青州修仙界听闻的各类消息,无论大小,定期禀报。俸禄之事,可按消息价值另计。”
这个条件,对于百晓生而言,简直是绝处逢生!不仅能以三分之一的价格得到梦寐以求的筑基丹,还能攀上雪家这条大船。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磕了个头,额头触及地面:“晚辈百晓生,谨遵前辈吩咐!誓死不负雪家!”
岩耕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灵犀血契符”,注入灵力,将条款烙印其上。百晓生毫不犹豫,咬破指尖,一滴鲜红的精血滴入符中。契约成立,一道微光一闪而逝,没入百晓生眉心。
交接完毕,百晓生捧着筑基丹,如获至宝,千恩万谢地离去。他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岩耕脸上的淡然才渐渐收敛,转而化为一抹深沉。
这修仙界的风雨,终究是要来了。而雪家这艘船,得在风雨到来之前,把底舱的漏洞都补上,再把了望的眼睛,安插到每一个角落去。
他摩挲着玄空镯,里面“幽影兽皮”与“凝魂玉髓”静静躺着,沉吟片刻,便离开了雪魄阁。
他此番外出,只为两件灵器进阶之事。“灵影披风”的升级需用到专属灵织之术,并非他擅长的炼器领域。
昔日交好的贝沫染、玉静怡早已扎根崇阳城沈家发展,锦绣阁也早已转手,城中再无熟悉的灵织匠人。他需寻访一家信誉过硬、精通灵织秘术的炼器铺子,委托匠人完成灵器进阶。
相较之下,玄魄凝神佩的升级便简单许多。《雪氏铸元谱》中记载着详尽的同类器型图纸,加之九叔雪铁衣遗留的炼器心得,他早已反复钻研、烂熟于心,只需寻得闲暇闭关,辅以凝魂玉髓,便可自行完成进阶。
正让他心头惦念的,是《九思真解》残篇中记载的“一粟太虚阵”。
此阵玄奥繁复,核心奥义在于引动空间褶皱,强行开辟出一方小型独立虚空,妙用无穷。
更难得的是,此阵纹路若加以简化凝练,剥离出基础的空间锚定符文,还可完美嫁接到炼器术中——无论是炼制高阶储物袋以拓展内部容量,还是炼制灵兽袋以营造更稳定的生存空间,都能起到脱胎换骨的效果,堪称符、阵、器、空间四道兼修的顶尖秘术。
奈何此阵机理晦涩,对灵力掌控要求极高,他钻研许久,仍有个别环节未能彻底参透其核心变化。待“灵影披风”的事宜敲定,他必要登门师尊府氐,向其请教其中关窍。
思绪纷乱间,岩耕已然行至城中炼器工坊聚集的长街。街上人流稀疏,少了闹市的喧嚣,适合寻访隐秘匠人。
沿街缓步前行,片刻后,一座雅致古朴、牌匾刻着“天衣阁”三字的店铺映入眼帘。其飞檐挂铃,灵纹暗蕴,格局与昔日锦绣阁颇有七分神似,正是城中专精灵织之道的顶尖铺子。
岩耕刚驻足打量匾额,正欲抬脚踏入,天衣阁内恰好走出二人——为首那位身着月白流云裙的女修脚步一顿,清脆嗓音里带着几分讶异与喜意:“雪道友?许久未见,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