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表面上还是“万国来朝”、“四海升平”。
舞姬们甩着水袖转圈圈,丝竹声悠扬得能把人哄得晕晕欲睡。
大家推杯换盏,客气得不行,一个比一个笑得灿烂。
实际上呢?每个人心里都长满了草,那草都快从嗓子眼儿冒出来了。
在场的各路使团,人人心怀鬼胎、各谋后路。
有人烧高香求秦朝朝千万别回来,好让自己趁火打劫。
觉得属于诸国的机会来了,大楚独尊的格局或将破碎,百年制衡或将重启,自己能分到一杯羹。
有人害怕这是楚凰烨那疯子设的局,故意放出个假消息钓鱼,试探万国忠心,但凡敢异动者,谁跳出来谁就剁谁;
还有人纯粹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一边不敢明面背弃大楚这座靠山,还想赖在大楚这棵大树底下乘凉。
一边又忍不住觊觎乱世机遇,恨不得大楚跟诸国当场打起来,自己好从中浑水摸鱼。
有趣的是,全场百余个使团,原本全是冲着秦朝朝而来。
可得知她失踪,这些使团,真心期盼秦朝朝平安归来、一心一意抱紧大楚大腿的人,寥寥无几。
所有人都在等,在赌。
赌秦朝朝的下落,
赌她到底是死是活,
赌大楚未来国运,
赌楚凰烨隐忍克制的底线,
赌这场看似盛大祥和的南楚中秋国宴,最终会被载入史册,成为“万国朝拜”的盛世佳话,
还是掀起血雨腥风、血洗京城的“万国葬礼”乱世开端。
尤其是那些野心勃勃,和主战派的使臣,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蠢蠢欲动。
他们早就憋着坏心思:
趁着秦朝朝下落不明、楚凰烨心绪不稳、无心打理朝堂外事的空档,联合一众小国抱团施压。
宴席之上借着朝拜的由头,借机索要城池、减免岁贡、索要通商特权,狠狠拿捏大楚的软肋。
南楚皇城看着繁华似锦,一派太平景象,
可高墙之内、九州四方,汹涌暗流早已覆满四方,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待一个契机,便会彻底爆了全场,企图颠覆整片天下格局。
唯一带着真心来的,是东夷。
东夷的使团是半个月前到的。
带队的是东夷王的亲弟弟,叫墨仁烈,四十来岁,一脸络腮胡子,看着像个粗人,说话倒是客客气气的。
他一进京就直奔礼部,递了国书,亲自向楚凰烨致谢。
东夷这国家不大,也不强,夹在太月国和南海之间,以前老是挨欺负。
前些日子太月国派兵打东夷,差点把人家灭国。
是秦朝朝带了一队人,把太月国的兵炸回姥姥家的。
此刻宴席之上,墨仁烈眉头紧紧皱着,跟周围满脸假笑的使臣格格不入。
旁人都在盘算怎么拿捏大楚,都在等着看大楚笑话,盘算趁乱捞好处,只有他实打实担心南楚吃亏。
一来他打心底感念秦朝朝的救命之恩,人家救了他整个国家,他做不出背后捅刀子、坐视南楚陷入危难的缺德事。
二来东夷弱小,全靠南楚庇护才能立足。没有南楚,东夷迟早要被周边大国吞的一干二净。
看着周围使臣眼神里藏不住的算计,墨仁烈心里又急又慌。
他怕这群豺狼趁安澜公主失踪闹事,逼得楚凰烨分身乏术;
怕南楚内乱国力受损;
更怕这群小国联手作乱,把安稳的天下搅得天翻地覆。
哪怕所有人都两头观望、两头下注,墨仁烈心里早就拿定了死主意——
不管秦朝朝回不回得来,不管这场宴席最后变成盛世还是乱世,东夷这辈子都站南楚,绝不墙头草。
南楚赢,东夷跟着安稳度日;
南楚出事,东夷跟着一起扛,大不了举国共存亡,死都不站队那些作乱的列国。
墨仁烈坐姿端正,攥紧手里的白玉酒杯,络腮胡底下的神情又坚定又凝重,半点没跟着场内的虚假热闹演戏。
这一切细微的小动作,全都被高台上的楚凰烨看在眼里。
楚凰烨慵懒靠着龙椅,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杯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底下几百上千号各怀鬼胎的使臣,谁野心膨胀,谁两边观望,谁假意奉承,他看得一清二楚。
人心叵测,唯独这个看着粗莽笨拙的东夷王爷,眼神干净坦荡,没有半分算计,是全场唯一一个真心忧心大楚、真心盼着秦朝朝平安的人。
楚凰烨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只是心里默默记下了东夷这份赤胆忠心。
..........................
满堂乐曲悠扬,百官轮番上前敬酒,氛围看着一派祥和。
没等宴席进行多久,舞还没跳完第三支,酒还没过三巡,果不其然,就有人憋不住了。
身着异域朝服的西域诸国,楼兰、流沙,阿兹等一众小国使臣,表面上垂着眼皮假装看歌舞,嘴里还跟着节拍哼哼,实则眼色早就来回交换了好几轮。
谁都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为啥?小国寡民的,单独对上南楚这头庞然大物,那不是找死吗?人家一个手指头就能把你碾成齑粉。
所以,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聚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大巅帝国的正使,大巅王室旁支亲王,拓烈。
这拓烈,人如其名,长得就跟他的名字一样硬。
高大魁梧,深目高鼻,眉眼自带蛮族凶戾之气,往那儿一坐就跟尊煞神似的。
他全程懒懒散散靠在案几上,手里慢悠悠地转着酒杯,那双琥珀色的眼珠子,似有似无地盯着高台上的楚凰烨。
他压根儿没把周围这些小国放在眼里。
只见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腰间那条镶着黑石的兽首玉带,眼皮一抬,余光不偏不倚扫向了下首阿兹国的三王子——龟尔兹。
就这一眼。
没说话,没使眼色,嘴角甚至只勾起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冷弧,一道无声的威压就顺着席位层级直直压了下去。
龟尔兹浑身一僵,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清楚,拓烈这老小子这眼神不是商议,是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