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山谷深处走,那种奇异的“活”的感觉就越强烈。
两侧的石壁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的骨骼,纹理流畅而规整。阳光从峡谷上方洒落,被那些蜿蜒的纹路折射成斑驳的光影,在地面上跳跃流转。最奇特的是,每走一步,体内的炁都会不由自主地跟着运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它们,沿着一种说不清的路径缓缓流淌。
杨程月走在最前面,步伐依旧稳健。老爷子那双深邃的眼睛扫过石壁上的纹路,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玩味。
“紫阳真人,果然是个人物。”他说,“把整座山谷炼成一个巨大的气局,让走进来的人自己行炁。这是真正的大手笔。”
杨锦天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个罗盘,指针已经彻底失灵,转个不停。他索性收起来,抬头看着那些纹路,眼神里没有多少敬畏,更多的是一种淡然。
“成仙。”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多少人求了一辈子,到头来还不是一堆枯骨。紫阳真人留下这些东西,是想让人成仙,还是想让人明白,成仙本就是一场笑话?”
杨程月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杨锦天继续说:“老君观的典籍里,记载过不少成仙的传说。可那些成仙的人,最后都去了哪?天上?地下?还是另一个世界?”他摇摇头,“我觉得,成仙这回事,就跟那些追求权势金钱的人一样,都是给自己找的一个执念。放不下,就永远成不了。”
李德宗走在最后,听到这话,难得地开口接了一句:“永恒的生命,有什么好的?”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认真。
“活着就够了。”李德宗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勇气,那颗蓝色的小东西正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有想做的事,有想保护的人,活一百年和活一千年,有什么区别?”
杨程月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欣慰。
“好。”他说,“你们两个,年纪不大,看得倒挺透。”
杨高走在中间,没参与他们的对话。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些东西吸引了——那些蹲在石壁上的猴子。
越往深处走,猴子就越多。而且它们的样子,越来越……像人。
刚开始那些猴子还只是蹲在远处看,眼神警惕。走到中段的时候,有几只猴子已经开始直立起来,学着他们的姿势走路,虽然摇摇晃晃,但那股认真劲儿,让人忍俊不禁。
再往里走,杨高看到了一只特别的猴子。
它蹲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直直地盯着杨高。那双眼睛太灵动了——不是野兽的那种警惕,而是一种……好奇。它看着杨高,像是在看一个奇怪的同类。
杨高忽然停下脚步。
他蹲下来,和那只猴子平视。
“你想学做人?”他问。
那猴子歪了歪头,似乎听不懂,又似乎听得懂。
杨高笑了笑。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那猴子。猴子犹豫了一下,伸出爪子接过,放在鼻子前嗅了嗅,然后咬了一口。
它的眼睛亮了。
杨高指着它,又指着自己,慢慢地说:“人。”
猴子看着他,学着他的动作,指了指自己,发出一声含糊的叫声。
杨高摇摇头,又指着自己:“人。”
猴子继续叫。
杨高没有不耐烦。他就那么蹲着,一遍一遍地教。教了十几遍之后,那猴子终于发出一声含混的、接近“人”的音节。
杨高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干渣,转身跟上队伍。
身后,那只猴子蹲在岩石上,盯着他的背影,嘴里还在反复念着那个刚学会的音节。
“人……人……”
……
杨程月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杨锦天走在他旁边,忽然问:“月叔公,您这辈子,追求的是什么?”
杨程月脚步不停,目光望向山谷深处。
“我?”他想了想,笑了,“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追求的东西,就四个字——不愧于心。”
“金刚门这些年,起起落落,什么风浪没见过。我年轻时也争过,也拼过,也想过要把金刚门发扬光大,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的厉害。”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平淡,“后来慢慢明白了,那些都是虚的。真正重要的,是你做的每一件事,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身边的人。”
他看了一眼杨锦天,又看了一眼后面的李德宗和杨高。
“就像今天,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什么宝藏,不是为了什么成仙。是因为你们几个小子在这里,我不放心。”他笑了笑,“这就是我心里的道。不愧于心,就够了。”
杨锦天听完,沉默了。
李德宗在后面也听到了,抱着勇气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杨高跟上来,正好听到最后一句。他挠了挠头,似懂非懂。
……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终于到了山谷的尽头。
那是一处天然的洞窟,洞口刻着四个苍劲的大字——“人身难得”。
走进洞窟,里面别有洞天。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有些是功法,有些是心得,还有一些是说不清的道家箴言。洞窟最深处,有一张石台,上面放着几样东西——一张照片,一颗珠子,还有一堆卷轴。
杨锦天走过去,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一眼,又放下。那是无根生和一群人的合影,他认出了其中几张脸——张怀义、许新、金凤婆婆……
珠子已经被人拿走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凹槽。
那些卷轴还在。
杨锦天随手拿起一卷,展开看了一眼,眉头挑了挑。
“蜀山派的功法。”他说,“御剑术,剑诀,剑气修炼法门……全套的。”
杨高凑过来看,眼睛亮了:“好东西啊!”
杨锦天瞥了他一眼:“你是体修,虽然你学过斩天拔剑术但你别忘了那是刀法!你学这个?”
杨高愣了一下,讪讪地放下。
李德宗也拿起一卷看了看,然后放下。他是金刚门的传人,练的是横练功夫,这些剑修的东西,对他没用。
杨程月走过来,扫了一眼那些卷轴,笑了。
“紫阳真人把这些东西留在这里,是想等人来继承。”他说,“结果等来等去,等到的都是体修。”
杨锦天也笑了。
他把那些卷轴卷好,放回原处。
“杨锦武那卦,还真准。”他说,“徒劳无功。”
杨高有些不甘心:“可是这些东西……”
“我们用不上。”杨锦天打断他,“蜀山派的剑修功法,是给剑修的。咱们杨家有自己的传承,金刚门有自己的传承,三一门有自己的传承。拿了这些,反而乱了自己的道。”
他顿了顿,看向杨高:“你刚才教那只猴子做人的时候,心里想的什么?”
杨高想了想,说:“没想什么,就觉得它想学,就教了。”
杨锦天点点头:“那就是你的道。教猴子做人,比学这些用不上的剑法,更有意义。”
杨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洞窟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那风不知从何而来,绕着众人转了一圈,然后停在那堆卷轴前。石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忽然亮了起来,发出淡淡的金光。
一个虚幻的身影,缓缓浮现在金光中。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清瘦,眼神深邃。他穿着一身道袍,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在场的四人。
“紫阳真人。”杨程月低声说。
那虚影的目光落在杨高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李德宗身上。他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人身难得,正法难遇。”他开口,声音飘渺,“你们懂。”
虚影抬起手,轻轻一挥。那些卷轴忽然飞起来,整整齐齐地落在杨高和李德宗面前。
“这些东西,留在这里太久了。”虚影说,“你们虽然用不上,但总有人能用上。替我交给能用上的人。”
他说完,身形渐渐消散。
金光散去,洞窟恢复了平静。
杨高和李德宗看着面前那堆卷轴,面面相觑。
杨锦天笑了。
“收着吧。”他说,“总比留在这里发霉强。”
杨高把那些卷轴收进储物戒,嘴里嘀咕着:“徒劳无功,结果还是拿了东西。”
“不是给你的。”杨锦天纠正他,“是让你转交给能用上的人。”
杨高想了想,点点头。
一行人转身,朝洞外走去。
……
走出洞窟的时候,阳光正好从峡谷上方洒落。
那只猴子还蹲在岩石上,看到杨高出来,发出一声叫,举起爪子挥了挥。
杨高也朝它挥了挥手。
“人。”那猴子忽然开口,声音含混,但确实在说那个字。
杨高笑了。
他忽然觉得,这一趟,也不算徒劳无功。
至少,有一只猴子学会了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