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着话筒说道,声音压得很低,“杜盛的罪行记录很完整,足够申请特殊处理程序。
这次行动的损失……由我承担。”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电流杂音。
安德森等待着,目光扫过窗外渐灰的天色。
远处早餐铺亮起昏黄的灯,油锅滋啦声撕破寂静。
挂断电话时,他听见了引擎熄灭的轻响。
百米外的阴影里,车门悄然闭合。
杜盛将钥匙环套进中指,转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女人。
林诗妍的侧脸在仪表盘微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她正将一把紧凑型手枪塞进外套内袋,动作熟练得像重复过千百遍。
“十分钟。”
杜盛说。
女人握住他的手腕。
她的掌心有汗,力道却很稳。”枪在我这儿。”
她松开手,指尖在他袖口停留了一瞬,“去吧。”
杜盛绕到建筑背面时,闻到了熟悉的硝烟味——很淡,混在凌晨的潮湿空气里,像铁锈掺着雨水。
墙头并不高,他助跑两步,鞋尖在砖缝借力,手掌已经扣住屋檐。
翻越的瞬间,他瞥见楼下停着的黑色轿车:引擎盖还在散发热气,排气管滴着水珠。
整栋楼安静得反常。
没有巡逻的脚步声,没有对讲机的电流声,连应急灯都熄着。
杜盛落在内院的水泥地上,声音轻得像猫落地。
正门锁芯是双排弹子结构,他用两根别针探了探,锁舌弹开的咔嗒声在走廊里荡出回音。
警报器尖叫起来时,他已经穿过门厅。
红外传感器的红灯在墙角闪烁,像某种昆虫的复眼。
楼梯方向传来杂乱的脚步,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冲下来,枪口还没抬平,杜盛的子弹已经钻进他们的锁骨——不是要害,但足够让人丧失行动力。
他们倒在台阶上,闷哼声被警报声吞没。
“武器库在二楼!”
有人用带口音的英语嘶喊。
杜盛没回头,抬手朝声音来处扣动扳机。
陶瓷花盆在走廊尽头炸开,土块飞溅中传来压抑的痛呼。
他踩过满地狼藉,在接待台后面揪出个发抖的中年人。
那人双手高举,喉结剧烈滚动:“三楼……左边最后一间……”
拳头砸在太阳穴的触感很实在。
杜盛看着对方瘫软下去,转身踏上楼梯。
三楼的橡木门虚掩着。
安德森握着话筒僵在办公桌前,听筒里传来赖恩急促的问话:“什么声音?你那边——”
玻璃窗映出走廊逼近的身影。
安德森猛地摔掉电话,伸手去掏抽屉里的备用手枪。
他想不通——五十公里,七处假路线,三个中转点,所有痕迹都像沙滩上的字迹被潮水抹去。
可那个男人还是追来了,像嗅着血味的鲨鱼穿透整片海域。
门被踹开的巨响震落了墙上的地图。
杜盛站在门口,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袖口沾着墙灰。
他的呼吸很平稳,平稳得让人发慌。
“早上好。”
杜盛说,“我们来谈谈赔偿问题。”
赖恩的耳麦里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他握着通讯器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种沉默太熟悉了——就在上个月,东南亚分部的约翰逊在任务简报中途,也曾这样突然陷入死寂,随后便再也没能接上线。
“安德森?”
赖恩压低声音,又唤了一次。
回应他的,是一阵金属摩擦的窸窣响动,接着是弹匣卡入的清脆撞击。”听着,赖恩。”
安德森的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要是我这次回不去,记得替我处理我母亲那栋房子的税单。
联邦税务局的催缴信就塞在门垫下面。
你知道规矩,一旦逾期,他们连门锁都会换掉。”
赖恩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当然清楚。
在这个国度,从呼吸到死亡,每一件事都标好了税价。
这根本不是嘱托,这是遗言。
他还想追问,耳麦那头却骤然被连续爆开的轰鸣吞没。
那声音短促、密集,像是金属在狭小空间里疯狂咆哮。
咚。
咚。
几乎在敲门声响起的同一瞬,安德森已经扣动了扳机。
霰弹枪的怒吼撕裂了夜晚的宁静,木质的门板瞬间炸开一片蜂窝状的孔洞,碎屑混合着硝烟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飞舞。
门外空荡荡的,只有尘埃在缓缓飘落。
安德森伏低身体,背脊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枪口稳稳指向破损的门洞。”杜盛!”
他喝道,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回音,“躲躲藏藏没意思。
我知道是你。”
没有回答。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种粘稠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再次提高音量:“这里是黑水公司的安全屋!今晚的行动预案全部由我签发!你闯进来,目标不就是我吗?来啊!”
他并非基因改造的产物,但能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也绝非侥幸。
啪!
头顶的光源毫无征兆地爆开,玻璃碎片如雨点般洒落。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
几乎在光线消失的刹那,一道模糊的影子从门侧的阴影里扑出。
安德森凭着直觉甩动枪口,再次开火。
轰!轰!
炽热的钢珠呈扇形泼洒出去,将前方的文件柜和墙壁打得千疮百孔,却只击中了空气。
糟糕的预感闪电般掠过脑海,他毫不犹豫地向侧后方跃去,沉重的身躯撞翻了椅子,滚落到那张厚重的钢制办公桌后面。
几乎就在他藏身的下一秒,灼热的弹流便从另一个方向扫射过来,狠狠咬在桌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安德森咬紧牙关,将霰弹枪架在桌沿的缝隙间,朝着子弹来袭的大致方向盲射还击。
木屑、皮革碎片、纸张的灰烬在交火中疯狂炸开,昂贵的真皮沙发被打得内部填充物四处飞溅。
自动步枪的嘶吼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划破黑暗,越过桌面,咚的一声落在他脚边。
手雷?安德森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比思维更快,猛地从藏身处弹起,向侧面扑倒。
砰砰!
两道枪焰在房间另一角亮起。
如此近的距离,子弹几乎不可能落空。
第一发撕裂了他持枪的右臂,霰弹枪脱手飞出,撞在墙上。
第二发钻进了他的大腿,剧烈的疼痛让他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
他闷哼一声,试图用左手撑地。
视野边缘,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欺近,颈侧随即传来一记沉重的钝击。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瞬,他感到臂弯处传来一下细微的刺痛,像是被什么冰冷的针尖扎了进去。
杜盛看着瘫倒在地的男人,收起注射器。
他没有停留,迅速走向房间内侧的文件柜和保险箱。
金属抽屉被粗暴地拉开,里面的纸质文件、数据硬盘、甚至那台笨重的台式电脑主机,都被他一股脑地扫进随身携带的黑色装备袋里。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地板上,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亮了起来,发出急促的震动和铃声。
屏幕上跳动着“赖恩”
的名字。
杜盛的脚步顿了顿,目光掠过手机,落在旁边一份散开的文件夹上。
他弯腰拾起,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路灯光,快速翻了几页。
那是一份措辞严厉的评估报告,附有数张模糊的照片和行程记录,指控他参与了一系列“危害国际安全”
的活动,建议将其列入最高级别的通缉名单。
他掂了掂手中那把还带着余温的格洛克手枪,枪口缓缓下移,对准了地上昏迷不醒的安德森。
冰冷的杀意在胸腔里盘旋了片刻,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无声地对自己说。
黑水公司,还有它背后若隐若现的那些影子,向来如此行事。
他真正想要的东西还没到手,不值得为了一时之气打乱计划。
他最后瞥了一眼那份报告,将它揉成一团,塞进装备袋的深处,转身消失在门外更深的黑暗里。
赖恩的耳机里持续传来电流的嗡鸣。
他忽然按住耳廓,声音压得很低:
“动手的人……是杜盛?”
杜盛正俯身检查地板缝隙,闻声偏了偏头。
——身份早就被记录在案了吧。
山口组,情报机构,那些档案足够拼出他的轮廓。
不承认,但也不必否认。
他调整喉部肌肉,让声音变得沙哑:
“赖恩主管,你的心理侧写课需要重修。
安德森是你的人?”
“黑水公司快速反应部门,乔治·赖恩。”
对方报出全名,语气像在谈判桌上推过一份合同,
“安德森如果还活着,我们可以交易。”
杜盛踢开变形的保险柜门。
金属铰链发出呻吟。
柜子里叠着未拆封的美钞,还有几枚戒指嵌在绒布凹陷里。
远处隐约飘来警笛声,像隔着水传来的呜咽。
“人还在喘气。”
他将钞票塞进背包,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很清脆,
“看你们愿意出什么价。”
停顿一秒,又补了一句:
“听说你们在加州基地关了只蝙蝠形态的异常生物?”
赖恩在那头轻轻“啧”
了一声。
——连关押地点都清楚。
不是临时起意的抢劫,是带着目的来的。
他忽然想起之前那份评估报告:杜盛的背景档案太干净,干净得像伪造的。
东方那个国家有些部门擅长培养“影子”,不记录,不联络,只在必要时启动。
去年绑架其同伴的计划落了空,对方根本没露面。
再加上这半年杜盛崛起的速度……确实不像孤狼。
“你为那个而来?”
赖恩反问。
杜盛没接话。
他单膝跪地,手指摸到柜子底层有个暗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