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澜枝压下心里的紧绷,领着一队人马慢慢往西侧树林走。
他没让手下亮出刀剑,只装作寻常巡查岗哨的样子,步伐走得平稳,想着单凭官兵巡防的气势,吓一吓藏在林子里的山贼,让他们掂量清楚分寸自己退走,没必要真刀真枪打起来,惊扰外面安置的流民。
谁知道一行人刚挨到林子边缘,树林深处突然爆出来乱糟糟的脚步声。
不知道哪座山寨的头子最先沉不住气,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带着几十号人手举着刀棍猛地冲出来,直接堵在了前路,满眼都是想趁乱捞好处的狠劲。
胡澜枝眼神一下冷下来,再不藏着缓和的姿态,低喝一声,带着人马立刻迎上去交手。
林子里蹲守了半天的各路山贼看见有人先开了战,也不等着观望了,一窝蜂从树林各个出口涌出来。
他们压根不打算和官兵缠斗,全都一门心思往临江城门冲,就想冲破城防进城劫掠。
“全部拦住!绝不能放一个人靠近城门!”
胡澜枝高声吩咐,手里长剑来回格挡,劈开迎面劈来的斧头。
人马闻声迅速分成两排扎紧防线,死死缠上冲过来的山贼,拼尽全力堵截,不给他们半点突破的空隙。
好几伙山寨人马搅在一起,围着官兵来回缠斗。
这群山贼常年占山为生,出手没什么章法却下手狠,一波一波轮番往前冲,不停试探防线薄弱的地方,总想找空子钻过去。
双方打了好一阵子,兵刃碰撞、喝骂声响成一片。
胡澜枝从京中带来的人马操练有序,配合默契,防线始终没裂开。
几番冲锋下来,各个山寨都有人挂彩,胳膊、腰上划开不少血口子,捂着伤口连连往后退,打了半天半点好处没捞着,反倒折损不少人手,众人心里都打起了退堂鼓,慢慢收拢人马打算撤回林子里另寻机会。
可这群人刚转身准备后撤,树林更深处又响起一大片杂乱脚步声,动静大得连脚下泥土都跟着震动。
要走的山贼纷纷停住脚,惊疑不定转头去看。
就见黑压压一队人从远山林子走出来,人头攒动,数量一点不比本地这些山寨少,是别处远些山头的匪众,全都赶过来凑热闹。
平日里各个山寨各占一片山头,谁也不服谁,本地和外地山寨遇上,少不了为了地盘财物大打出手,积怨早就堆得很深。
但今天情况不一样,所有人心里都透亮,单凭任意一伙人,都冲不破官兵这道防线,到头来只能空手而归。
眼下有共同的好处能抢,往日的仇怨瞬间抛到脑后,两边难得齐心,打算联手硬闯。
有了这批外援撑底气,刚才往后退的本地山贼又折了回来,拎着兵器再次凶狠扑向官兵防线。
敌方人马一下子翻了一倍还多,差距瞬间拉大。
胡澜枝身边的亲兵刚才厮杀许久,力气耗得七七八八,喘气都急促,陡然对上成倍的敌人,瞬间落了下风,处处都吃力。
他额头上冒满冷汗,频繁挥剑的胳膊又酸又麻,虎口震得生疼。
可他半步都不能往后挪。
身后是数万流离失所的流民,整座临江城百姓的安危全压在这条防线上,一旦守不住,山贼冲进人群、闯进城内,只会酿成无法收拾的惨祸。
靠着心里这股念想硬撑,胡澜枝咬着牙,攥紧长剑继续迎战,硬生生扛住一波又一波冲击。
流民安置区这边,玄朗和青影原本守在人群里维持秩序,目光一直分去留意林间的打斗。
眼看着胡澜枝一行人被数倍贼人围困,步步受限,撑得格外艰难,两人再也顾不上之前王爷交代的留守命令。
二人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带着安置点驻守的一队士兵火速冲去战场,从左右两边杀入混战,帮胡澜枝分担压力。
施粥棚边上,季泊目光死死盯在远处厮杀的场地,心里慌得七上八下。
漫天尘土扬起来,各色人影交错打斗,他眼睛一刻不离开胡澜枝的身影,看着对方一次次被贼人围在中间,担忧堵得胸口发闷。
心绪乱作一团,两条腿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下意识就想往战场那边凑。
站在一旁的默姑瞧见他失了分寸,立马伸手死死拉住他的胳膊,不停摇头,嘴里咿咿呀呀发出急慌慌的声响,示意他千万不能过去添乱。
被默姑这么一拽,季泊纷乱的思绪才稍稍稳了点,停下脚步,却还是直勾勾望着远处交战的地方,眼底满是放不下的焦虑。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战场和城门牵制,流民队伍里悄悄生出乱子。
方才激烈的打斗声吓坏不少逃荒的百姓,大家凑在一块低声交头接耳,心里各有盘算。
其中有几个人看着城门处留守士兵不多,又见远处打得难分难解,没人看管这边,壮着胆子悄悄脱离队伍,一点点往城门边上挪,想趁机溜进城躲安稳、寻吃食。
守城门的少量士兵立刻绷紧身子,长矛齐齐横在身前,出声呵斥威慑,拦住这几人的去路。
城楼高处,福州刺史扶着城垛往下望,看着远处愈演愈烈的混战,脸上满是焦灼,眉头拧成一团。
他一刻不敢挪开视线,转头对着身边副官急促吩咐:“盯着底下战况,一旦王爷那边撑不住往后撤,立刻通知全城戒备,提前做好关门准备!务必等王爷所有亲兵全数撤回城内,马上落锁封死城门!”
城门口那几个试探着靠近的流民,被长矛一拦,吓得往后缩了几步,却没回流民队伍,就站在不远的地方来回张望,还在等着局势混乱再找机会进城。
城外各处乱作一团,没人留意施粥棚这边藏着危险。
一道黑影借着人群遮挡,轻手轻脚摸到棚子近处,确认和季泊距离足够近,猛地从怀里摸出一把寒光刺骨的匕首,手腕一送,直直朝着季泊胸口刺过去。
季泊满心满眼都是远处的胡澜枝,半点没察觉身侧袭来的杀机。
紧要关头,默姑率先察觉不对劲,身子下意识往前一冲,直接挡在了季泊身前。
季泊听见破空声响猛地回神,眼前那把锋利匕首离默姑胸口只剩一寸,寒光都贴上了布料。
巨大的恐惧瞬间攥住他,他浑身发僵,慌忙伸手拽着默姑往后退。
就在这刹那间,一道沉重的破空声猛地响起!
哐当一声刺耳金属碰撞声炸开,那柄匕首直接被巨大力道撞飞,哐啷掉在泥土里。
季泊惊魂未定抬头,看见一根粗铁链拖着一颗布满铆钉的黑铁大球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快速往回收。
他还没看清出手的人,那颗流星锤又被狠狠甩出去,正中刚弯腰想去捡匕首的刺客胸口。
一声惨叫刺破空气,那人整个人被砸得倒飞出去两丈远,一大口鲜血从嘴里喷出来,重重摔在地上,身体抽搐两下,再也不动了。
城门口徘徊的流民亲眼撞见这一幕,吓得双腿发软,脸色惨白,什么进城的念头瞬间消散,连滚带爬奔回流民大队伍里,再也不敢随意走动闹事。
施粥棚前瞬间安静下来。
季泊大口喘着粗气,后背全是冷汗,顺着铁链抬眼往前看,终于看清来人。
一个身形格外高大魁梧的汉子站在不远处,半边脸遮着一块黄黑相间的虎皮护眼,只露出一只锐利沉稳的右眼,视线静静落在他身上。
这张脸熟悉又陌生,藏着很久以前的回忆,又添了数不清的风霜。
季泊愣在原地盯了半晌,声音微微发颤,试探着开口:“江山大哥?是你吗?”
独眼汉子微微眯起剩下的那只眼睛,素来冷硬的嘴角轻轻向上扬了一点。
季泊眼眶一热,确定真的是江山。
好长时间不见,他看着沧桑不少,下巴长满粗硬胡茬,从前黑色的遮眼布换成了虎皮,额角还多一道新鲜结痂的伤口,多了几分历经厮杀的凌厉。
江山随手收回流星锤,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声响,缓步走到季泊跟前,嗓音低沉沙哑,却格外让人安心:“小家伙,还算记得我。”
后怕和重逢的酸涩一起涌上来,季泊眼底瞬间蓄满泪水,哽咽出声:“江山大哥,你又救了我一回。”
江山抬起满是厚茧、常年握兵器的手掌,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方才对敌的狠劲尽数褪去,语气放得极柔:“别怕,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两人短暂的温存没持续多久,身后此起彼伏的兵刃撞击、嘶吼声再次传过来,一下把季泊拉回眼下的危局。
他急忙转头望向远处胶着的战场,在密密麻麻的人影里慌张搜寻胡澜枝,回头看向江山时,眼里满是恳切祈求,话还没说出口。
江山一眼看透他的心思,先一步开口安抚:“放心,我保他平安回来。”
说完他转头看向不远处候着的朱灿、吕翳,沉声安排:“朱灿,带一队弟兄守在这里,寸步不离护住他,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又看向流民聚集的方向:“吕翳,带人盯紧所有难民,稳住秩序,谁敢趁机作乱乱跑,立刻拦下。”
两个少年立刻应声,分头带人守好各自位置。
江山握紧腰间的流星锤,回头冲身后金山寨一众弟兄高声道:“其余人,跟我上前支援!”
一行人快步冲向树林边的主战场,到了外围,先找到人群里的胡澜枝,江山立即上前与其打了照面并说明来意,并提醒胡澜枝的人马分清敌我,免得混战之中误伤。
确认所有人看清他们的身份,他手腕一甩,流星锤带着呼啸风声扎进人群,和山贼缠斗起来。
虽说金山寨众人赶来支援,稍稍缓解了官兵的压力,可四面八方凑过来的匪贼人数实在悬殊,足足是己方数倍,轮番不停冲锋。
就算添了援军,众人依旧难以正面硬抗,只能互相靠拢、背靠背死守,一边奋力抵挡进攻,一边慢慢向后退让,勉强撑住防线不彻底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