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透出一线青灰,去打探消息的教徒便匆匆折返。
这一回,他额角沁汗,面色铁青,脚步虚浮得几乎踉跄。
他俯身凑近佛子耳边,低语数句,佛子脸上的笑意霎时冻住,眉峰一沉,阴云密布。
圣女蹙眉追问:“出什么事了?”
“计划崩了!”
佛子从牙缝里挤出四字,霍然起身,负手来回疾走,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百思不解:那人怎会追到此处?
自己行踪一向滴水不漏,究竟何处露了破绽?
莫非对方早遣精锐暗中缀尾?
“绝无可能!”
他低声嘶吼,引得圣女急问:“谁不可能?到底怎么回事?”
佛子眉心拧成死结——他笃信,若未饮下他亲手炼制的避瘴丹液,没人能在莽山活过三日!
不说那些钻皮噬骨的毒瘴,单是林中嗡鸣如雷的巨蚊,就能把常人叮成筛子;更别提被咬后顷刻高烧、抽搐呕血的山疟——那是连山民都躲着走的夺命瘟。
他对这药,向来有十成把握。
既然追兵之说站不住脚,那就只剩一种可能:队伍里出了内鬼。
念头一起,他目光如刀,猝然刺向圣女。
整支队伍,除她与另一名女子外,其余全是蜀中带出来的死士——刀架脖子都不会皱一下的亲信中的亲信。
他们没理由反水。
那么最可疑的,就只剩眼前这个女人。莫非她还惦着旧情,暗中通风报信?
可自入山以来,她寸步未离自己左右,连如厕都有人盯着……她又是如何递的消息?
难道真有追兵?
佛子心头烦乱如麻。
目光一转,落在正蹲在树荫下啃干粮的白莲教徒身上。
这些日子,斥候轮值全由他们担着——也就是说,除了他和两名女子,其余人皆曾脱离视线,独自行动过。
莫非……自己身边真养了一条毒蛇?
他脚步一顿,眼底戾光一闪:追兵也好,叛徒也罢,行踪既已暴露,所有布局便等于赤裸示人。
既然如此……
他心底很快有了决断。
那念头令他指尖发颤,胸口发闷,可为了活命,他必须剜掉这块腐肉!
他悄然移至圣女身侧,俯耳低语几句。
圣女瞬间面如金纸,手指攥紧衣襟,声音发颤:“咱们……还有机会活着回蜀中吗?”
“哼,本尊这条命硬得很。不这么办,咱们连尸首都回不去!”
......
宽阔的官道上,两千七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盯住策马立于最前端的那个青年。
月光下的山峦起伏如巨兽伏卧,而朱由校所守之处,一条窄径自官道斜刺而出,悄然没入连绵山脊的暗影里。
据沐晟亲卫密报,佛子极可能由此潜行——朱由校便率众在此设伏,静候其自投罗网。
若情报无误,凭这扼喉般的地势,他敢断言:一个白莲教徒也休想活着踏进龙首关半步。
月色悄然退尽,天边泛起青灰。朱由校抬眼扫过天色,手臂猛地一劈,麾下将士如墨入水,无声沉入两侧密林。
他深吸一口气,身形一闪,也隐入苍翠深处。
天光初亮,山林间伏兵似绷紧的弓弦,静默如铁;只待猎物露头,便化作最凌厉的刀锋,将敌人寸寸绞碎。
当第一个白莲教徒探出小道口,朱由校屏住了呼吸。
那人先在官道上急速扫视一圈,随即朝山径猛招几下手——第二个、第三个……接踵而至。
数百人鱼贯涌出,顷刻间堵死了整条大道,人头攒动,喧声未起已显躁乱。
他们是佛子遣来的先锋,本该抢占要道,见商队即扑杀掠夺,化身嗜血饿狼。
可惜,今日他们连獠牙都来不及亮出!
“杀——!”
吼声炸裂长空,刚踏出山口的白莲教徒尚在错愕。
佛子不是亲口保证他们万无一失?
这支官军从哪冒出来的?
直到此刻,他们仍傻愣着以为只是佛子误判了风向。
可真相冷酷:佛子早已弃他们如敝履!
朱由校纵马突前,长刀出鞘,直劈进那群茫然失措的教徒阵中。
但白莲教徒终究不是羔羊,而是惯于搏命的亡命之徒。
眨眼工夫,溃散的人流竟被几声嘶吼重新聚拢,举刃列阵,迎向如潮铁骑。
“杀!”
“斩尽杀绝!”
令旗翻飞,冲入敌阵的将士轰然怒啸,声浪排山倒海。
连日奔袭、筋疲力尽的教徒,撞上士气炽烈的大明虎贲,再怎么挥刀拼死,也不过是困兽垂挣。
喊杀与哀嚎绞作一团,空气里腥气浓得发甜,仿佛一脚踩进了地狱熔炉。
朱由校亲率的两百精骑只一个冲锋,便将敌阵撕开一道血淋淋的豁口,贯穿而过。
战局瞬息沸腾,烈度陡然攀至顶峰。
有教徒瞥见朱由校甲胄上的蟒纹,嘶吼着调转方向扑来,可寡不敌众,勇悍终归抵不过人墙压境。
他刚转身,七八支长枪已如毒蛇吐信,齐齐捅进躯干。
整个人霎时成了插满矛尖的刺猬,在乱军中只闷哼一声,便轰然栽倒,再无声息。
官道早已沦为修罗屠场,断肢横陈,血浆浸透黄土。朱由校面不改色,随手拨开一只甩到胸前的残臂,脸色却骤然阴沉。
“大人,佛子和阿金姑娘——不见踪影。”
浑身浴血的方胥与张三左右护定,甲叶上血珠正簌簌滚落。
两千对数百,本是一场碾压之战。
怪就怪在:佛子没见,阿金没见,就连朱由校预想中那个女人,也杳无痕迹。
“追!”
朱由校心头一凛——此地设伏之事,恐怕早已走漏风声。
但眼下容不得追查内鬼,救出阿金,才是火烧眉毛的头等大事。
他目光一扫远处仍在缠斗的段丛,勒缰回旋,战马人立而起,旋即再度撞入战阵深处。
步卒遇骑兵,几无招架之力。纵使地形限制无法全速冲锋,朱由校麾下精骑仍如热刀切油,眨眼间犁出一条血路,所过之处,敌阵崩解如沙塔倾颓。
刀锋劈开段丛喉间血雾,朱由校连马缰都未勒紧,只朝身后吼出四字:“一个不放!”
话音未落,战马已如离弦之箭,撞进山道密林。
刚入林口,一队斥候迎面撞来。
领头士卒抬眼认出朱由校,眉梢一跳,抱拳躬身,语速飞快:“大人!佛子裹挟圣女遁入深谷,统领已率人衔尾急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