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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已经种下了,那些精心调制的 ** 与谎言,此刻正在这片黑暗里生根。
黄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混着更夫沙哑的梆子响。
夜还很长。
长得足够让仇恨长出獠牙,也足够让藏在阴影里的棋手,落下第二枚棋子。
宋青书的语调逐渐高昂,连眉梢都染上了飞扬的神采。
他确实没料到,命运竟会向他展露如此慷慨的一面。
先是与朝廷牵上了线。
那位汝阳王府的小郡主亲口许诺,待江湖各派清扫干净之后,便将道门教主的敕封赐予他。
到了那时,武当、昆仑等门派都将归于他的麾下。
即便赵昊坐上了昆仑掌门的位置,在朝廷这座靠山面前,他的生死,也不过是宋青书轻轻吐出的一句话罢了。
若是能除去昆仑那个赵昊……周芷若师妹,或许终能与他走到一起吧?
种种念头在他心底盘旋,让他的眼神明灭不定。
他却不知道,此刻坐在他身旁的谢逊,心中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昔年 ** 江湖、手下亡魂无数的金毛狮王,即便已避世隐居二十载,又岂是那么容易被人欺瞒过去的?
初登冰火岛时,因心绪激荡,加之宋青书所述诸多琐碎细节与他记忆并无出入,谢逊才未曾起疑。
可自从听了慕容白那番话,怀疑的种子便已埋入心底。
到了此刻,那种子终于开始悄然萌发。
他本就是多疑的性子。
若不多疑,又怎能在这诡诈险恶的江湖里存活至今?
右手手掌仿佛无意般拂过横在膝上的屠龙刀,最终停留在刀柄处,指尖缓缓摩挲着粗砺的纹路。
与此同时,他转过头,面朝宋青书的方向,开口问了一句。
说话时,一丝追忆的神色掠过他覆满须发的面庞。
“无忌,”
他像是随口提起,声音里带着些许笑意,“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冰火岛地动山摇的那一回?”
张无忌幼时,岛上火山曾有一次剧烈的喷发,大地撕裂,造就了许多深峡断崖。
那时他正跟着谢逊在岛上习武,因为年纪太小,一脚踏空,跌进了因震动而裂开的深缝里。
若不是谢逊拼死相救,当时的张无忌恐怕就已没了性命。
这件事一直被张无忌铭记在心。
在武当山上时,他将宋青书视作亲兄长,平日闲谈间,曾无意中将这段往事说给宋青书听。
他还感叹过,若不是义父当年舍身相救,自己又怎能来到武当山,见到太师父和诸位师伯师叔。
脑海中迅速掠过这段听来的往事,宋青书目光微动,点了点头。
“倒还有些印象。”
他答道。
谢逊的指尖仍在刀柄旁轻叩,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已透出些别样的意味。
他忽然侧过头,朝着身旁的年轻人开口:“无忌,当年在岛上教你的那套功夫,如今可还记得?”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味,吹过甲板。
宋青书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抬手揉了揉额角:“义父说的那门功夫实在艰深,这些年我独自漂泊,无人指点,早就生疏了。”
他顿了顿,又凑近些,语气里带着试探:“反正还要在海上漂几天,不如……义父再点拨我一次?”
谢逊没有立刻回答。
他耳中仿佛又响起离岛前那陌生人的低语,眼前却映着这青年热切的脸。
记忆猛地撕开一道口子——冰火岛最后那日,地动山摇之间,他与无忌练的哪里是什么狮吼功?分明是另一门拳法,拳劲吞吐间能伤肺腑,那是崆峒的不传之秘。
海鸟在桅杆上方鸣叫,声音尖利。
谢逊慢慢点了点头,像是感慨,又像是叹息:“难为你还记得。”
他说话时,右手已从刀柄上滑下,悄然按在了膝头,“那时确实凶险,你这孩子,差点把我这老骨头都吓散了。”
他讲起旧事,语速平缓,仿佛沉进了回忆里。
可体内真气却如暗潮般开始流转,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一寸寸推上手臂。
甲板随着波浪轻轻摇晃,黄河四友站在不远处,他们的呼吸节奏、脚步位置,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清晰可辨。
宋青书仍在笑,眼角弯着,期待答案。
但他没看见,谢逊按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已微微绷紧。
谢逊若能让眼前几人低头,便有机会问出张无忌的真实下落,更能迫使他们调转船头,将自己送往中土。
倘若他此刻动了杀心,黄河四友结局难料,但离他最近、又欺瞒了他整整五日的宋青书,必定要葬身于这片无边无际的海面之上。
在谢逊眼中,这年轻人的性命本就不值一提。
然而正因为那份对自己掌控力的笃定,谢逊改了主意——他要先留活口,从他们口中挖出消息。
正是这一念之差,给了对方扭转局面的空隙。
“公子留神!”
骆开元的警示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谢逊的动作快得没有半分征兆,掌心在膝头一拂,那柄沉沉的刀便已握在手中。
另一只手猛击甲板,借力腾身的刹那,一道寒光斜劈而出,直取宋青书肩臂。
这一击只为卸去对方反抗之能。
若不是骆开元始终紧盯着谢逊的动静,在狮王暴起瞬间喊出了声,宋青书绝无可能躲开这迎面而来的一刀。
喝声入耳,宋青书余光瞥见那道逼近的身影,心头骤然一紧。
何处露了破绽?
他来不及细想,只见刀光已扑至身前——那是屠龙刀,沾着便非死即残。
寒意从脊背窜起,宋青书几乎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幸而他自幼受武当教导,虽未至一流境界,所学的却是江湖上最精妙的功夫。
听见警示、看见刀锋的同一瞬,他全身内力疾涌,足跟猛向后挫,在木板刮出半尺痕迹。
紧接着脚尖连点甲板,身子如被风卷起的落叶般斜飘出去。
武当梯云纵。
冷冽的刀气擦过他鼻尖,衣襟裂开一道长口。
直到后背撞上桅杆,宋青书才喘出一口浊气。
额间湿冷的汗滑下来,他抬手抹去,心底涌起一阵模糊的庆幸。
宋青书很清楚自己与谢逊之间的实力悬殊。
他根本没有生出交手的念头,在察觉变故的瞬间,唯一的反应便是退走。
哪怕只是慢上一息——
他的视线落在甲板 ** 。
谢逊正被数道身影围在当中,刀光与掌风交织成一片。
宋青书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骨节微微泛白。
船上的朝廷人马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多。
除了黄河四友,以及早先随他们一同从岛上归来的四名红衣番僧,还有几个身着灰袍的僧人静立在一旁。
但最关键的一着,在于骆开元的动作。
这位此行主事之人,在谢逊身形刚动的刹那,手腕便是一振。
一只小巧的瓷瓶划破空气,直射向谢逊的方位。
屠龙刀的锋刃轻易将瓷瓶剖成两半。
里面盛着的东西随之散开,无声无息地弥漫在谢逊周围的空气里。
没有颜色,也没有气味。
那是朝廷掌控的秘药,十香软筋散。
药效发作得极快。
谢逊只觉得体内奔流的内力骤然迟滞,随即迅速消退,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便再也提不起半分。
他能倚仗的,只剩下一身锤炼多年的外功招式,以及手中那柄无坚不摧的宝刀。
围攻他的人却早有准备。
黄河四友各自占据方位,出手狠辣精准,每一人的修为都不在江湖闻名的五散人之下。
四名红衣番僧招式诡谲,身形飘忽,配合着三名来自西域金刚门的灰袍僧人——或使凌厉的龙爪手,或运刚猛的金刚指力,皆是正宗的少林绝艺。
这般阵势,即便谢逊内力完好,也需费一番周折,何况此刻他气海空空。
屠龙刀挥出的寒光虽能逼退近身的攻击,却无法护住周身每一处破绽。
更何况,甲板上的朝廷卫士已在号令声中集结,一队手持刀盾的水兵正稳步围拢上来。
骚乱并未持续太久。
谢逊被骆开元亲手封住几处要穴,随后用铁链捆缚结实,押往底舱的水牢关押。
处理完这些,骆开元整了整衣袖,仿佛方才什么也未发生。
他走向已换过衣衫、面色恢复平静的宋青书,在船头站定,抬手轻轻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宋少侠不必挂怀。”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异样,“谢逊毕竟是成名多年的高手,若非郡主赐下的药物奏效,我们几人也不敢说能轻易拿下他。”
骆开元的话音在海风里停了停。
他侧过脸,目光扫过宋青书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又开口:“宋少侠不必忧虑。
待谢逊与屠龙刀平安送至大都,莫说让你与图雅姑娘重逢,便是郡主那边的赏赐,也绝不会叫你失望。”
这句话落下,宋青书的面色骤然变了。
他的脸颊迅速涨红,仿佛下一刻就要发作,却又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按住了。
那股几乎要冲出来的怒气,在喉头滚了几滚,终究沉了下去。
他只从鼻子里哼出两声,眼皮往上掀了掀,嘴角扯出个凉薄的笑:“你们手里……能有什么像样的东西?”
骆开元听了,反而放声大笑。”我大元朝廷坐拥四海,”
他声音里透着十足的把握,“金银珠玉不过俗物,便是武功秘籍也是应有尽有。
只要宋少侠开口,郡主定然不会吝惜。”
他说得笃定,可宋青书的脸色始终没有好转。
有那么一瞬,他想反问:这世上难道还有哪门功夫,能胜过自家太师父的传承?可话抵在舌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后只能含糊地哼了哼,算是默许,随后便扭过头,不再看身旁的人。
骆开元也不再多言。
他笑了笑,将宋青书独自留在甲板上,任海风一阵阵扑打那人的衣袍。
反正,这人早已逃不出郡主的掌心。
就算他在这里想破头,又能改变什么?
人总有想要的东西。
宋青书也不例外。
他想要的很多——比如武当派掌门的位置,比如越过那个被张真人捧在手心的小张师弟,比如峨眉派那位容颜绝俗的周芷若师妹。
光明顶那一战之后,他心头又压上了更多东西。
那一战,让两个年轻人的名字传遍了江湖,甚至被人称作“正魔双龙”
那两人的年纪与他相仿,于是总有人把他拉出来比较。
比着比着,他过去所有的骄傲,就像被钝刀慢慢刮过,露出底下不堪的底色。
明教那位慕容白也就罢了,宋青书自认没那样的运气。
可就连父亲,就连太师父,也不止一次对他说:你该学学昆仑那位赵昊。
呵,别人家的 ** 。
自己明明是武当第三代里排在前头的人,太师父何曾将太极拳经传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