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密度开始增加，每走一两步就能看到一具，有的坐着，有的侧卧，有的半跪，但无一例外，姿态都带着一种非战斗状态的松弛感。
他们不是在战斗中被击杀的，而是在某种缓慢的过程中失去了生机，然后保持了死亡时的姿势，被随后覆盖上来的沉积层固定在了原地。
越往深处走，枯骨的密度越大，到里面空间深处时，地面上的枯骨已经是成片成片分布在地上，间隔不到三尺一具恐怖如斯。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里没有一根石柱，但枯骨的分布得很均匀，像是被有意布置成阵列状。一具挨一具，方向统一，头颅朝向空间的中心方向，脚朝着入口方向。
所有人都面向中心，像是在死前用最后一丝力气调整了自己的朝向。
苏芷柔在他身后低声道：“这里……死了很多人。”
李清玄没有立刻回应。混沌定空星盘在丹田中的转动幅度增大了约半圈，定位楚尘的光点稳定在前方约三丈处，闪烁频率已经变慢了些，像是光点本身正在被某种外部力量压制，亮度也在逐渐降低。
星盘边缘的双层同心圆环中的内层圆环向西偏了约两度，这个偏转角度与之前通道中的方向指示一致，指向他正前方的枯骨阵列中心处。
他在一具半跪姿态的枯骨面前停下来。
那具枯骨的姿态与周围的完全不同——脊背挺直，左膝触地，右膝立起，右臂抬起，手掌张开向前。
他的手掌指骨缝隙中卡着一样东西，那是一块石碑的碎片，碎片边缘有清晰的断裂面，像是从一块完整的石碑上被暴力掰断的。
碑面上刻着一个字，字体庄重古拙，横画宽厚，竖画笔直，刻痕深约两分，笔画边缘没有崩裂痕迹，是用极其稳定的力道一气呵成刻成的。那个字是“埋”。
李清玄用指尖拂去碑片表面的浮尘。
浮尘擦落后，碑面上露出更多的笔画——那是一个完整的句子，断在了碎片的边缘处。
露出的部分写着“埋骨于此者三千七百人”，字迹的尾部断在了“人”字的最后一笔处，像是石碑在那之后被什么力量从那个位置打断了。
断口处不平整，有细微的扭曲变形，像是一次性撕扯造成的，而不是多次反复敲击形成的。
他开始走得更快。绕过前方的几根倒塌的石柱，穿过一片枯骨密度稍微稀疏的区域后，那个人的轮廓进入了视野。
楚尘站在枯骨阵列中心偏左的位置。他的破军戟斜插在他身前的地面上，戟身表面的银色光泽已经暗淡了大半，像是被一层灰雾覆盖了。
他的右手握着戟杆中段，指节泛白，整个人以单膝跪地的姿势保持着平衡，左膝触地，右腿弯曲支撑着身体，上身微微前倾，脊背弓起，胸膛起伏的频率明显高于正常状态。
他的脸上覆盖着一层极薄的暗灰色气雾。气雾不是固定不动的，正以极慢的速度在皮肤表面流动，从额角向面颊、从面颊向下颌、从下颌向颈部，像是在填满每一个毛孔后逐层渗透。
那些暗灰色气雾的浓度在靠近他右眼的位置最高，右眼皮上残留着一层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向外穿刺后留下的伤痕，纹路的颜色与周围枯骨身上的暗红色晶膜一致。
楚尘的牙关紧咬着，颌骨两侧的肌肉绷出两道明显的轮廓线。他周围三丈内的地面上没有枯骨，形成了一片空地，空地的边缘处所有的枯骨都不约而同地背对着他，头颅朝向相反的方向，像是刻意避开了以他为中心的圆形区域。
李清玄的脚步在空地边缘停下。
混沌之力在他体内流转的速度提升了一瞬，丹田中混沌珠表面浮现出一道细密的灰白纹路，纹路从他接近楚尘的同时开始扩散，从珠体中央向两侧延伸，如同被某种外部条件触发启动的感应符文。
混沌定空星盘上的楚尘光点在李清玄停步的瞬间闪了一下，亮度恢复了一线，随即又被更强的压制力压了回去。灵兽帝都城墙上的麒麟灵兽抬起头，朝虚空中的某个方向吼了一声，声音穿透混沌世界，传到李清玄的神识中化作一道滚雷般的震动。
楚尘没有抬头，但他的嘴唇动了。他的声音与平日的音色不同，比平时低了至少两度多，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磨损后的沙哑质感：“别，别靠近。”
说话时他颈侧的肌肉微微收缩，像是每一个字都在抵抗某种力量的重压。他的右肩轻微颤抖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足以让李清玄看清楚他肩头的衣料上有三个细小的孔洞——孔洞边缘的布料已经碳化成黑色，像是被高温灼穿后留下的，但孔洞周围的皮肤没有烧伤痕迹，反而是发暗发灰的，颜色与那些枯骨表面的灰色骨质接近。
李清玄的目光从那些孔洞上移开：“你在这里多久了？”究竟遇到了什么？
“不到一炷香。”楚尘说，语速比正常说话慢了一拍，像是每个字都要在唇齿间多停留一息才能吐出来，“进来的时候触到了正中央那片区域。三千七百道战意，同时压过来。”
“你没有退？”
楚尘沉默了片刻。破军戟的戟杆在他掌心中微微震颤，像是兵刃本身也在抵抗施加在主人身上的压迫。
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字句之间的间隔没有变化：“退不了。中央那道光吸住了我的战意，我在走出范围之前就会被同化掉。”
他顿了一下，“我在这里稳住之后才发现，这三千七百人死的时候身上都有一层暗红色晶膜——每一道战意都被封印在晶膜里，直到有人走进中心区域才会释放出来。”
李清玄向前走了一步。他踏出那一步的同时，空地边缘的一具枯骨——离他最近的那具——背脊上的暗红色晶膜碎裂了一小块。碎裂处露出内层的灰色骨质，骨质表面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裂纹中透出一缕暗红色的光芒，像是一根被点燃的灯芯在燃烧的最后阶段发出的余烬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