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的大臣们收到叶展颜的信后,反应不一。
有的看完了就烧了,有的看完了锁进柜子里,有的看完了放在桌上,什么反应都没有。
但过了几天,朝堂上就有人开始说话了。
不是一个人,是两三个人,四五个人,七八个人。
他们的说法不一样,但意思差不多:陛下年幼荒政,太后应当回京垂帘听政。
小皇帝李明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些说话的大臣,气的大发雷霆。
他乱发一通脾气后,下了朝就回宫了。
他虽然听后很生气,但大臣们还是在继续说。
今天有人说,明天有人说,后天还有人说不听。
不是他听不听的问题,是他们说的问题。
他们说了,就有人听,听了就有人信,信了就有人跟。
朝堂上的风向,不知不觉就变了。
御史中丞魏正没有让叶展颜失望。
他收到后把信抄了一份,连同自己的折子一起呈了上去。
折子写得不长,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臣某诚惶诚恐,顿首再拜,谨奏陛下:臣闻天下者,祖宗之天下也;朝纲者,万民之命脉也。陛下亲政于今二载,本宜励精图治,绍述前烈。然观近日之政,渐有荒废之象:朝仪久旷,奏章积滞;赏罚失序,贤愚同滞;州县凋敝,民生日蹙;边备松弛,寇盗时起。臣每念及此,痛心疾首,夜不能寐。”
“伏惟太后,德配天地,仁被四海。昔辅先帝,裁决万机,天下晏然。今居长安,虽远于朝堂,然民心所向,如望云霓。陛下居于京城,独理万几,然春秋方富,恐未及周知庶务;精力有限,难免有所不逮。臣窃以为,国事之重,非一人可独任;朝纲之繁,非一日可尽举。”
“臣昧死敢请:迎太后回京,垂帘听政,与陛下共商国是。如此,则太后之智可资,陛下之劳可省;朝政有归,天下有望。臣非敢离间两宫,实为社稷安危计,为万民性命计也。臣言至此,涕泣沾襟。若太后还朝,天下幸甚,宗庙幸甚。臣虽万死,不敢辞其责。唯陛下察之。
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言。”
折子送进宫里,皇帝没有批,太监把折子退了回来。
魏正不退,又把折子送进去。
皇帝还是不批,他又送。
送了三次,退了三次,他跪在宫门口,举着折子,跪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太监出来把折子收走了,说陛下知道了。
皇帝知道了,但没有下旨,没有表态,什么都没有做。
魏正没有逼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
他知道,皇帝不反对,就是答应。
皇帝不说话,就是默许。
皇帝不退折子,就是同意。
当然,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宗室那边,写给李雪君的信送到了楚州。
她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了几封信给几个宗室。
有的是她的叔伯,有的是她的兄弟,有的是她的远房亲戚。
她在信上写着太后在长安,陛下在京城。
但现在陛下荒废朝政,只顾享乐,非明君所为。
而且,现在内阁权重,对宗室多有算计。
以至于宗室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所以,倒不如去长安请太后出山,既不伤陛下的面子,也给太后一个台阶。
届时,宗室享从龙之功,必能多有重用。
信送出去,等了半个月,回信来了。
有的答应,有的拒绝,有的犹豫,有的说要再想想。
答应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她的远房叔叔,一个是她的堂兄。
两个人年纪都不小了,头发都白了,但精神还好,腿脚还利索,坐了半个月的马车,颠得骨头都快散了,到了长安。
叶展颜亲自去城门口接的,把他们安排在行宫旁边的驿馆里,好吃好喝地供着。
两个人受宠若惊,见了太后就跪,磕了头就哭,说太后受苦了,说太后该回去了,说太后不回京天下就要乱了。
太后看着他们,有些惊讶,但内心却是欢心的紧。
不过她没有说回去,也没有说不回去,让他们先歇着,等她的消息。
两个人又磕了头,退出去了。
叶展颜站在行宫门口,看着那两个人上了马车,马车轱辘转动起来,往驿馆的方向驶去。
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蜷着。
周淮安会来吗?也许会。
叶展颜猜他不得不来。
太后如果真要回京,他作为首辅不来迎接,就是失礼,就是不敬。
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他转过身,走回了行宫。
太后的寿宴善后还没完,他要陪太后,要陪那些宗室,要陪那些大臣。
与此同时,京城。
内阁值房里的气氛比外面的阴天还要沉闷。
周淮安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王时安坐在左边,手里也端着一杯茶,也没喝,眼睛盯着杯里的茶叶,茶叶在热水里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
张正剧坐在右边,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写。
杨溥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份公文,低着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四个人已经坐了大半个时辰,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风吹着院子里的树枝,沙沙沙的,像是在叹气。
片刻后,王时安忍不住先开口了,声音有些发干。
“朝中和民间呼吁太后回京的声音越来越高,压都压不住。”
“魏正的折子递了一道又一道,皇帝不批他就跪在宫门口。”
“那些宗室也去了长安,说是请太后出山,其实就是在逼宫。”
张正剧放下笔,重重叹了口气。
“太后回京,不是小事。”
“她回来了,朝堂上谁说了算?”
“陛下说了不算,内阁说了也不算了。”
说着,他转头看了周淮安一眼。
周淮安把茶盏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
他抬头环视了一圈,最后慢悠悠开口说。
“太后真想回来,谁也拦不住。”
“我们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
“与其拦,不如想个法子让她回来之后不插手朝政。”
“一劳永逸,才是正道。”
杨溥闻言忽然睁开了眼。
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
“太后回来不插手朝政?”
“她回来就是为了插手朝政。”
“她在长安待了这么久,憋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
“她回来可不是为了养老,是为了拿回属于她的东西。”
“至少,后党一派都是这么想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众人听后却同时心里一颤。
周淮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停了。
随即,四个人又沉默了。
王时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要命,他也没在意。
张正剧重新拿起笔,又在纸上悬着,然后慢慢写起了东西。
杨溥见其他人不说话,便把眼镜戴上低下头继续看公文。
周淮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又开始轻轻敲。
他是最不想让太后回来,但不能拦也拦不住。
过了好一会儿,王时安才又开口了。
“其实要想不让太后回来,倒是有一个办法。”
其他三人闻言同时转头看向他。
他见状挤出一个尴尬笑容后才继续说。
“咱们可以让陛下贤明起来,不能让他整日贪玩荒废朝政。”
“陛下贤明了,朝政有人管了,太后就没有理由回来了。”
听到这话,其他三人同时翻了个白眼。
周淮安更是忍不住蹙眉看着他说。
“陛下今年多大?”
王时安愣了一下,如实回答。
“十三。”
周淮安又问十三岁的孩子能不贪玩吗?
王时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其他两人同时重重叹了口气,没有接这话茬。
周淮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而后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张正剧这个时候也把笔放下。
“陛下劝不动,太后拦不住。”
“叶展颜还在背后推波助澜。”
“咱们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难办,当真是难办呀!”
周淮安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的风大了一些把树枝吹得沙沙响。
此刻他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不知道该怎么走下一步。
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他才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
“今天就到这吧,都回去歇着。”
三个人闻言站起来抱拳行礼鱼贯而出。
脚步声在廊下笃笃笃的越来越远。
而周淮安则是坐在位置上继续发呆、发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