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颂被带进来的时候,衣冠还算整齐,脸色却白得没了人样。
他一进殿便扑通跪倒,膝行几步,哭道:
“陛下,臣冤枉!”
“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此来只是奉旨打前站,从未在地方上私设什么兵械库。”
“这些供词定是叶展颜严刑逼供、屈打成招!”
“他这是要把臣往死里整啊!陛下!”
“臣好歹也是您的外戚,您不能听信外人之言!”
叶展颜等他哭完了,只递上一份按满红手印的供词,轻声道:
“武大人,这上头有你的亲笔批示,有你的私印,有你与镇江暗桩往来的三封密信。”
“你要说冤枉,先看看这些字是不是你写的。”
武颂接过去一看,顿时像被抽去了脊梁,整个人瘫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辩,抬头对上武懿冰冷的目光,喉咙里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武懿闭了闭眼,好半晌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比殿外江风更冷:“你太让朕很失望。”
她别过脸,不再看武颂。
“自今日起,夺武颂一切军权,所部禁军调离金陵,由金陵戍卫接管防务。”
“武颂择日押回长安候审。”
武颂浑身一颤,还想再哭,却被两个禁军架起来,像拖一袋湿面般拖了出去。
他被拖过门槛时,口中只喃喃重复着一句:“陛下,臣是您的亲侄儿啊……”
那声音一点点散在风里,再无人应答。
等殿中重新安静下来,叶展颜才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臣在供词中看到一件事,还需陛下留意。”
武懿侧过头,示意他继续说。
叶展颜从最下面抽出一张薄纸,展开来,上面只写着一行小字。
“武颂在宫里收买了一个内侍。”
“此人至今仍在御前当差。”
“供词里没写名字,只说是替武颂传递消息的人。”
“臣已让人暗中去查,但尚无线索。”
武懿脸色骤变,手扶在御案上缓缓收紧。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叶展颜:“朕身边,还有他的人?”
叶展颜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殿中一时静得只听见铜漏滴答。
武懿的喉头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只将那张薄纸慢慢折起,攥进了掌心。
殿外,金陵的江风忽然紧了起来,吹得廊下红灯摇摇晃晃,像无数双在暗中窥伺的眼睛。
当夜,金陵大牢。
最里头那间牢房,三面石墙,一面铁栅。
武颂被关进去的第一天还在破口大骂,骂叶展颜狼子野心,骂贾羽助纣为虐,骂张屠山狗仗人势。
到第二天声音就哑了,喉咙里像含着一把沙子,只能发出一阵阵含混不清的嘶吼。
狱卒们起先还隔着栅栏劝几句,后来也懒得多费口舌,只在门外坐着打盹。
夜深之后,大牢里只剩铁链拖地的回声和犯人的梦呓。
武颂披头散发坐在草堆上,眼睛直愣愣地望着栅栏外那一小片昏黄的烛光,嘴唇偶尔动一下,却发不出什么成句的话了。
就在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上,却几乎不发出声响。
那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武颂的牢房前。
武颂抬起头,看见一个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的人影。
光线太暗,他看不清那人的脸。
对方没有说话,只朝身后的牢头抬了抬手。
那牢头便像得了什么敕令一般,躬身行了个礼,带着所有狱卒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内监。
整条牢道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还知道来?”
武颂的嗓子像破锣,气多声少,撑着铁栅慢慢站起来。
“你们不是说好不会让我出事的吗?现在呢?”
“叶展颜把我往死里整,你们一个个全都当缩头乌龟!”
斗篷人沉默片刻,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听不出男女:
“你喊了这么久,除了把自己的嗓子喊坏,还得到什么了?我来这里,不是听你诉苦的。”
“我不该诉苦吗?”
武颂的眼眶红了,手攥住铁栅,指节泛白。
“那些罪名都是叶展颜构陷的!”
“私设兵械库、伪造圣旨、给陛下下毒,我是冤枉的!”
“我敢对天发誓,那些不是我干的!”
“你冤不冤枉,没人在乎。”
斗篷人的声音始终平淡,像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事。
“可你我都清楚,那个诬陷你的人,比你更知道你有多少是冤枉的。”
“现在不是掰扯这些的时候。”
“你越喊,他只会把案子做得越实。”
“你越闹,外面的人就越救不了你。”
武颂愣住了,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过了好半天,他才低声道:“那……我该怎么办?”
“什么都不要做。不要再哭,不要再骂,也不要再喊冤。”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想办法尽快回长安。”
“路已经有人在铺,到长安之后自有人替你打点。”
“在这之前,管住你的嘴,尤其别把不该说的人说出来。”
斗篷人说着,从斗篷下取出一只不大的食盒,从栅栏缝里塞了进去。
“吃吧,没毒。”
“你死在这里,对谁都没好处。”
武颂低头看着那只食盒,喉结动了动,终是伸手接了过去。
他抬起头还想再问些什么。
但那斗篷人却已经转身朝来路走去,背影很快被走廊的黑暗吞没。
武颂抓着铁栅站了很久,直到那只食盒里的饭菜凉透,才慢慢坐回草堆里,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慢,喉咙哽咽得吞不下,但到底没有再喊一个字。
次日清晨,贾羽摇着扇子走进叶展颜的书房,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凝重。
叶展颜正在批阅公文,抬头看了他一眼,顺手把笔搁下:“看你这脸色,昨晚有大鱼。”
贾羽关上门,走到案前低声道:
“昨晚有人去大牢看了武颂。”
“牢头提前清了内监,所有狱卒都退到了外院。”
“我们的人只远远看见一个披黑斗篷的影子进去,待了约莫半炷香,出来后就再也没跟上。”
“什么人?”叶展颜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贾羽点头,眉间皱得极紧:
“那人出了大牢便钻进了城南的巷子,几下就没了踪迹。”
“我让人跟着,可那人对金陵城极熟,像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一样。”
“我怕打草惊蛇,只让他们守住街口,没有再追。”
叶展颜啜了口茶,倒没见什么怒意,只轻轻笑了一下说:
“能让你亲自来报,还让人跟丢了,看来对方不是武家那帮草包。”
“没事,早晚会查出来。”
“金陵就这么大,他既然要见武颂,就还会再来。”
贾羽在案前坐下,仍不放心:
“督主,有句话我昨晚琢磨了一宿。”
“女帝聪颖的很,不像是那么好糊弄的人。”
“咱们用来参倒武颂的那些东西,很多其实还不够瓷实。”
“等押回长安,大理寺一审,若他翻供,咱们反倒被动了。”
叶展颜放下茶盏,手指在案上轻叩两下,不紧不慢地说:
“不用做那么真,够用就好,那武颂不过是个饵。”
“站在他们后面的那些人,终归会自己跳出来。”
“我倒是要看看,站在他后面的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