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天鹰从马背上摔下来时左肩先着的地。
他听见自己肩胛骨下方的铁甲发出一声沉闷的裂响。
紧接着一阵剧烈的灼痛,从那个位置向整个左臂蔓延开去。
他在泥地里滚了一转,用右手撑地试图站起来,左手垂在身侧,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
只见铁甲的缝隙处有一片暗红色的湿痕正在扩大,血顺着甲片之间的接缝往下淌,滴在泥地上很快就渗进去了。
他的刀掉在了几步之外,刀身在泥土里半陷着。
他朝那个方向挪了两步,蹲下去想用右手去够刀柄,可身子一歪差点又跪在地上。
他身边的亲兵冲过来想扶他,他摆了摆右手说:“替我把刀捡起来。”
亲兵哭着弯腰捡起那柄刀递到他手边,刀刃上沾着泥和血迹混合的脏污。
罗天鹰右手接过刀,用刀尖插进地里,拄着刀站了起来。
他的左臂垂着不动,肩头那片暗红色的湿痕还在扩大。
他的脸色因为失血和剧痛变得有些发白,但他站起来的动作很稳。
他站在柳林边缘的浅草丛里,望着北岸后方关凯的旗号,把刀从地里拔出来重新握好。
他没有下令后退。
他身后的步卒还在朝北岸压,火铳的声音仍在渡口上空密集地响着。
关凯骑在灰马上,隔着层层人群看见了柳林边缘那个拄着刀站起来的身影。
他看了片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在牛皮上收紧了一下。
他身旁的副将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了几息,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将军,那人是铁打的吗?”
关凯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转头对身后的传令兵说:“把最后一排火铳手压上去。”
传令兵应了一声,红旗在暮色中又挥动了一下。
第三排火铳手从柳林深处列队走出,填补了前两排已经有些稀疏的阵线。
而此刻,罗天鹰派出的那支轻骑已经在渡口后方得手了。
他们绕过关凯的本阵,沿着一道被野草掩盖的旧道插到了青州军粮草囤放的位置,一把火把八成的存粮烧了个干净。
黑烟从渡口后方升起来的时候,关凯正在阵前督战。
他闻到了风中那股焦糊味,回头望了一眼。
浓烟正在从后方树林的上空翻涌着升起,像一只缓缓张开的大手。
关凯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猛地拨转马头,望着那阵黑烟的方向,停顿了大约三息的功夫。
然后他重新转回身来,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尖朝南岸方向一指,声音比平时高了三度:“全线猛攻!天黑之前,把罗天鹰的本阵给我打穿!”
他的声音在暮色中传得不远,被风声和水声搅碎了大半。
可传令兵的红旗在暮色中又挥动了,那是全线压上的命令。
渡口北岸的青州军像潮水一样朝南涌了过去。
罗天鹰站在柳林边缘,看见了那片正在逼近的黑甲人潮,他拄着刀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他身旁那个亲兵还扶着他的右臂。
他侧过头对那亲兵说了一句,声音很低,被风吹散了大半,但亲兵听清了:“若我回不去了,把这个交到金陵督主手上。”
他从腰间解下一只沾了血的布囊递到亲兵手里。
亲兵接过时手在抖,布囊上的血还没干透,在布面上印出几根模糊的手指印。
亲兵把布囊塞进怀里,回头望了一眼罗天鹰。
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于是他咬了咬牙,松开扶着罗天鹰的手,转身朝南岸方向跌跌撞撞地跑了几步。
那人混入了正在后退收拢的伤兵队伍中,朝着渡口南面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天幕方向突围而去。
罗天鹰望着那亲兵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重新把刀从地里拔了出来,握在右手掌心里。
他望着北岸那片正在逼近的黑甲人潮,没有后退。
暮色越来越重了,沂水渡口的河水在残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淌不完的血河。
暮色从沂水渡口的两岸同时合拢过来时,战场上的声音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火铳声已经稀疏了,最后几响在柳林深处闷闷地炸开,像有人隔着厚布在敲一面破鼓。
伤兵的呻吟在渐暗的天色里断断续续地飘着。
有的高一些,有的低一些,像一片正在退潮的水面。
只剩最后几层浪花还在勉强拍打着岸边。
罗天鹰倒在柳林边缘的泥地里。
他的脸朝上,望着正在变暗的天幕,铁甲前胸被击穿了三个孔洞,孔洞边缘的铁片向外翻卷着,露出的内衬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倒下时右手还握着那柄刀,刀身插在旁边的泥里。
刀柄上缠着的那条红绸被血浸成了暗紫色,在傍晚的风里微微颤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他身旁的几个亲兵试图把他拖回去,两个人弯下腰去架他的臂膀。
他忽然动了一下,摆了摆右手,声音很轻,轻得像被风一吹就会散:“别管我,去堵北边的缺口。”
那是他最后一句话。
亲兵们愣了一下,有人还想再说什么,可罗天鹰的眼睛已经阖上了。
他的右手从刀柄上滑落,垂在泥地上,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然后彻底松开了。
那几个亲兵站着看了他片刻,没有人哭。
有人弯腰把那柄刀从泥里拔出来握在手里,其他人转身朝北边那个被撕开的缺口方向跑了回去。
暮色中他们的背影越跑越远,混进了那片正在缓慢后撤的灰色人潮里。
罗天鹰的刀被拔走之后,泥地里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刀痕,刀痕边缘渗着暗红色的泥水。
晚风吹过柳林,把他铁甲上的那三处孔洞吹得发出极细的呜咽声,像一只很小的口琴在远处被风吹响了。
渡口北岸,关凯被人从马背上搀下来时左肋下那支箭还插着。
箭杆已经被他折断了大半截,只剩一截露在甲胄外面。
箭头卡在肋骨之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痛。
副将扶着他坐回帅位。
说是帅位,其实就是一截被砍倒的树桩,上面铺了件旧披风。
他坐下去的时候面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嘴唇上没有血色。
他握着树桩边缘的手指微微发颤。
可他的目光还是稳的,环顾了一圈四周那些正在收拢的残兵,开口问了一句:“粮草还剩多少?”
副将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只剩两成。”
闻言关凯闭上了眼睛。
他闭眼的动作很慢,像是一扇沉重的大门正在被缓缓合上。
他闭了片刻,再睁开时目光里那层方才还绷着的锐利已经退了大半,变成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平静。
他对副将说:“传令全军后撤,退回青州境内,固守。”
副将迟疑了一瞬:“将军,咱们若撤了,沂水渡口就……”
“青州水师陆战队已经折了过半。”
关凯的声音不高,却把副将的话截断了。
“粮草只剩两成,前头就是打赢了,后头也守不住。撤。”
他说完不再看副将,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肋下那截断箭的根部。
有一小片暗红色的血正在从伤口周围渗出来,沿着甲片的接缝缓慢地往下淌。
他没有伸手去捂,只是安静地看着那片血渍在甲片上慢慢扩散,像在看一只正在缓慢爬行的虫子。
副将不再多言,转身去传令了。
青州军开始后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火把陆续被点燃,一串橘红色的光点沿着渡口北岸的官道,向青州方向缓缓移动。
光点之间夹杂着伤兵被抬在担架上的黑影,和零星几匹驮着伤械的马。
关凯被扶上一辆从辎重队里腾出来的平板马车。
他靠在车板上,把那截断箭的根部用一块布条简单缠了缠。
然后,他望着南岸那片正在被夜色吞没的战场,很久没有说话。
马车颠簸了一下,左肋的伤口牵动,他皱了一下眉,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
他闭着眼在黑暗里低声说了一句:“老罗,你图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马车继续向前驶去,车轮碾过土路上的碎石,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咕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