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你为什么不亲自治理松州,反而带着一群孩子?
在你看来,带这些孩子比李丘他们做的事情还要重要?
松州府衙,由于大一些的孩子都被贾正集中到了这里。书院里只剩下一些启蒙的孩童,周本文将书院里的事情交给别人,跟着那些孩子一起到了松州。
还有三天时间就要过年,齐力和杨七也在松州等着。待柳倾城、宋瑶以及宋家主回来,贾正还有事情和大家一起商议。
今日杨七和齐力都在,算是贾正利益集团最高首脑的聚会。周本文的问题,齐力和杨七同样也想问,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周本文的身份,问这问题,也算刚好合适——毕竟贾正的拆字营,大部分都是周本文的学生。老师关注学生的去向,走哪里都说得过去。
面对周本文直白的询问,以及齐力和杨七投来的目光,贾正毫不犹豫点头:“周世叔说的很对,这些学子的确比李丘他们现在做的事情要更重要一些。我之所以给他们命名为拆字营,其主旨就在这个‘拆’字上面!”
“哦?仔细说说看,这‘拆’字究竟有什么深意?”周本文身前倾,接着追问。
贾正又看了一眼左右,毫不犹豫解释道:“遍数历史,所有集权王朝都有一个管理死角——那就是皇权的威慑只能到县一级行政单位。县以下的管理,不是乡老就是宗族。而真正的产生税收的,只有这些基础百姓。
世家为什么会不断壮大?因为他们不光垄断了读书人,同样也垄断了底层百姓的话语权。皇帝口口声声说天下百姓都是自己的子民,但他不知道的是,大部分百姓都和他这个‘爹’没有什么关系。他们或许是土财主的佃户,或许是世家府邸的私兵,是乡老衙役任意拿捏的奴隶,亦或是随意处置的草芥。
大靖律,第一百一十五条:民想告官,先要经历宗族的审判,还要接受律法的惩罚,才有告官的资格。这是什么道理?
而拆字营要做的,就是打破宗族垄断,让律法直接普及到每一个人身上。”
贾正不解释还好,越说周本文的眉头皱得越厉害。
“砰!”
周本文终于忍不住心里的惊骇,看了一眼自己左右——只有杨七和齐力两人,心才稍安了一些。但他依然用力,狠狠拍在自己面前的桌案上,桌上茶杯都跳了起来。
“胡闹!宗族家法大于国法,自古以来皆是如此。百姓也已经习惯有事先在家族内部解决,你想把手伸进家族里面,这天下有谁能容你?”
面对周本文的愤怒,贾正一点也不生气——相反,他反对得越厉害,就越证明他对自己越好。
贾正笑了笑,示意周本文稍安勿躁,接着道:“世叔,你说自古以来,皆是如此。可自古以来就是对的吗?百姓遇事就找宗族,那是因为他们只能找宗族。人心不定,乡老和宗族长辈也是人。遇事他们第一时间考虑的是颜面、是利益、是亲疏,唯独不会考虑正义与公平。
百姓不能自主告官,是所有世家兼并土地的起因;官官相护,又是所有贪污腐败的温床。百姓的生死握在乡老手里,税负、徭役皆由他们说了算,这又是什么道理?”
见贾正依然没有回到正题上,眼见周本文就要继续拍桌子,就听贾正接着道:
“我知道世叔你是为了我好。如果是在以前,短时间内我也不会去做这样的事;更甚者,如果换一个地方,我也不会这么做。但现在是个机会!
李丘他们在前面裹挟百姓,大多数人都会沦为难民。这些人一旦离开现在居住的地方,宗族自然就会打乱。李丘裹挟百姓以后,老弱妇孺都会在第一时间裁退。李昇会以安顿军属的名义,将这些百姓分类。我们再以分配土地的方式,将难民和军属交叉安顿。
每安顿一个地方,拆字营就会留下一个以村为基础的行政单位。十个村再设一个镇级单位,十个镇设一个县级单位。李丘他们每打下一个县城,就将所有百姓全部裹挟,然后将他们迁置到新的地方安置。乱世之中,于活命相比,宗族观念就会变得淡薄。在新的宗族观念没有生成之前,是我们插手基层的最好机会。”
周本文一直和贾正对视着,但脸上的愤怒却肉眼可见地消退。但布满皱纹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明显还有一些关节没有想通。
见周本文陷入沉思,杨七又道:“寨主,你让李丘他们开城放那些世家人离开,也是为了做成这一件事?”
贾正点头:“不光如此,我还有其他的考量,只是那些都还太遥远了。当前主要目的,还是如此。”
杨七起身对着贾正拱手:“寨主,这些时日我也一直在思虑此事。手下愚钝,至今也没什么头绪。寨主,还请寨主为我解惑:您最终的考量是什么?这关系到接下来松州该如何施政。”
贾正起身,搀扶着杨七坐回他的位置:“杨大哥,松州接下来还是以稳定为主。我有这想法,也是在松州受到的启发。因为天灾人祸不断,江明打松州的时候,百姓的戾气最重。所有没来得及离开的世家大族,包括一些地主,都被愤怒的百姓灭了族。
现在的松州百姓,来自五湖四海,新的宗族观念虽然已经开始萌芽,但还薄弱得很。府衙制定的律法规则,很容易就被百姓们接受。正是如此,我才看到了推行下去的希望。
至于放走那些世家……”
说到这里,贾正嘴角不自觉勾起:“这些人都已经习惯了高高在上的生活。他们带走的浮财,根本无法满足他们的欲望。没了长期进项,他们的生活是维系不了多久的。到时候,他们要么分家自求生路,要么插手别人的利益、想办法东山再起。这些世家能发展起来,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到时候狗咬狗,就在所难免。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对我们有利。这可比杀光他们,对我们有利多了。”
今天在座的,齐力的资历最浅。虽然他也有疑问,但杨七和周本文先开口了,他便安静地听着。他一直关注着贾正的一举一动,看到贾正嘴角勾起的笑容,身子突然打了一个寒颤——
这……是阳谋!只要实力够强,这根本就无解!
好在他是贾正的人。截止目前,贾正从来没有算计过自己人。
希望以后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