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k大章）
现实空间之中，剧烈的震动，让整艘虚拟呼吸号近乎癫狂地颤抖。
哪怕是这艘等效直径八十公里的巨大舰船，也被原子层面的重合，以及位于舰体结构内部的时空撕裂搅得不堪重负。
费济普感觉自己是开着一架满载货物的穿梭机，以全速坠毁在了大地上。
他的泰坦战舰从里到外都在哐哐作响，连最坚固的龙骨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费济普真的快要崩溃了。
在舰船专属的数字空间之内，他舞动着头顶触角，看着眼前不要命一般弹出的红色警报，身躯都在不由自主地抽搐。
这些警报弹铺满了视野，关不掉，也挡不住。
每一个弹窗都代表着一个系统的完全瘫痪。
“关掉！把这些该死的警报全都给我关掉！”
费济普的触角胡乱甩动，数字空间里，响起他尖利到破音的嘶吼。
“动力甲板到底出了什么事！给我查！立刻查清楚！”
站在他身旁的战术副官，已经是彻底吓破了胆的状态。
呼吸孔中，不由自主地喷出了一道细长的水线，连周身的渲染引擎都泛起了大幅波动，无数杂色不断闪烁。
“舰，舰长……查不到！”战术副官哆哆嗦嗦，连话都说不连贯，腹足在地面上打滑，几乎要瘫软在地。
“主动力甲板所有传感器全部失联！能源核心完全断联！我们现在只能依靠应急辅助动力和备用电池维持最基础的运转！主炮，护盾，跃迁引擎，统统都挂了！”
“废物！一群废物！”费济普狠狠一甩触角，他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虚拟的舰船三维图形，感觉自己的系统进程正在陷入恶性循环……
他能清晰地看到，一系列的系统失控正从核心的动力甲板，肆无忌惮地向外蔓延。
红色的标记从中心的一点，一圈圈向外扩散。
所过之处，辅助继电器，传感器阵列，火控阵列，计算中枢，一个接一个地尽数熄灭。
“外围护航舰！回传实时画面！快！”
费济普尖叫着，下一秒，外界舰船的实拍图像就出现在面前。
画面里，这艘宛若椭球鸟巢的巨大泰坦旗舰，从质心点向后三分之二的位置，最先出现了一点微不足道的银白色。
随着银白色扩散出来的，还有一丝丝淡淡的紫色光雾。
要不了几秒钟，这一点银白色就动了，它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原本不同颜色的和涂装的舰体结构，在这抹银白面前，根本没有抵抗能力，遭遇到了完全的侵蚀和同化，一切物质，似乎最终的归宿就是变成这一抹灿烂的银白！
“那是什么？那银白色的鬼东西到底是什么？！”
费济普骤然舞动触角，发出一声厉喝，整片数字空间都被他的愤怒震得泛起涟漪：“谁能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舰桥里安静如初，没有任何一个拉瑟坦人能够给予他答案。
整个拉瑟坦舰队之中，每一个拉瑟坦人的数字意识，都已经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惊恐中。
就算拉瑟坦人没有实际意义的肉身，是已经在网络之中生活了千年万年之久的数字幽灵，可他们的意识，仍旧需要依托现实世界的硬件才能存在。
可现在，他们面对的压根不是常规的攻击，不是黑客入侵，不是病毒感染，而是直接从现实硬件层面，从原子结构上瓦解他们赖以生存的老巢。
没人知道应该如何应对这种攻击，就像没人能在自家房子被挖掘机拆平的时候，还能安心待在房间里打游戏一样。
即便是已经脱离了肉身的数字意识，仍然在此刻浮现出了那属于生物的，最原始的对死亡的恐惧。
费济普目眦欲裂，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什么都不能做！
这还不如死了去了呢！
…………
“统帅？统帅你醒醒！”
一道轻柔又焦急的声音，把江锋从混沌之中唤醒了。
是哈尔西。
她小小的全息投影正蹲在他的肩头，小手轻轻按压着他的脸颊。
江锋缓缓睁开眼，意识终于从那片无边无际的银色未来之中抽离出来。
方才看到的那些如同幻觉一般的末日景象，如同一些沉重的铅块，渐渐沉入了他意识的最深处，被牢牢封存了起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又是这些需要被封存的记忆，又是这些必须被逆转的过去。
“我没事。”江锋的声音沙哑，“刚才有点走神了……”
“吓死我了！”哈尔西赶忙扑进他的手心，“您都僵住了，我都深入您的意识核心了，可都没有唤醒您，也不知道您的意识是不是出了问题！”
江锋微微扬起嘴角，心里那股来自记忆的沉重，被她的担忧冲淡了不少。
失败已经是过去了。
无论那个画面有多么绝望，都不影响他现在要走的每一步。
他会成功的，江锋暗暗想着，内心深处反而比平时还要淡定亿万倍。
他下意识地摆了摆手，却突然觉得有些奇怪。
四下里，他没看到熟悉的诺曼底号舰桥，反而看到了大片柔软的云朵和澄澈的蓝天。
风里带着青草和阳光的味道。
脚下踩着软绵绵的云团，整个人漂浮在温暖的空气里，没有一丝重量。
“嗯？这是哪儿？”江锋挑了挑眉，环顾着四周的蓝天白云，青山河谷，有些意外。
“嘿嘿，厉害吧！”哈尔西马上从他的手心蹦起来，叉着腰挺起小胸脯，骄傲无比。
“我们现在正位于泰坦旗舰的核心数字空间里！这些场景，全都是咱们已经占下来的硬件渲染出来的！”
她抬起小下巴，伸手指向了远方的地平线方向，小短手挥得格外用力：“统帅你看！那边的山还在往外扩呢！”
“咱们同化到哪儿，这数字空间就能刷新到哪儿！统统都是我按咱们人类的审美做的，比那些拉瑟坦人的东西好看多了！”
江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方的连绵远山还在不断浮现出来，这片空间好似在呼吸一样膨胀着。
所有的景象，都是人类审美之中最波澜壮阔，也最让人放松的模样。
有漫山遍野的野花，有清澈见底的溪流，有风吹过就泛起绿浪的草原，的确舒服。
江锋收回目光，看向哈尔西，开口问道：“现在同化进度到多少了？”
“报告统帅！”哈尔西赶忙双手敬礼，一五一十地汇报，“当前已经完成了动力甲板的同化，这艘大船的心脏，已经在咱们手里啦！”
她继续说道：“下一步的目标，就是它的舰载计算核心中枢！”
“那是这艘船的大脑，只要拿下了那块结构，就算剩下的舰体咱们不全同化，也能完全锁死它的所有系统！让它往东不敢往西，让它停下就不敢多飞！”
江锋微微颔首，又问了一句：“拉瑟坦人那边，有什么反抗动作吗？”
这话一问出口，哈尔西顿时就捧着肚子，哇咔咔地大笑起来，小小的全息投影摇头晃脑，头发丝都晃得快要看不清了，可爱得不行。
“反抗？统帅你别提了，笑死我了！”
等笑够了，她才解释道：“那些拉瑟坦人全都是没壳的数字幽灵，整个泰坦舰里，能动用的机械哨兵加起来都不到一千台，是没有反抗的力量的。”
哈尔西说着，眼睛里又亮起了满满的崇拜光芒：“不过，统帅您也太厉害了！这个战术看起来风险很大，可真正实现起来，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江锋同意她说的话，缓缓开口道：“这个战术，不止能用在拉瑟坦人身上。”
“啊？”哈尔西愣了一下，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
“对付所有不依赖硬件躯体，只靠网络和服务器生存的数字意识文明，这个战术都能用。”江锋平静地说道。
“他们的意识永远离不开硬件，就像人离不开空气，我们干脆从原子层面瓦解他们的硬件根基，他们就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这种攻击，根本无法防御。”
哈尔西的眼睛顿时瞪得溜圆，连连点头。
“对啊！以后咱们再遇到这种缩在网络里的数字幽灵文明，直接让小灰开着人类荣光号往他们的舰队核心一跳！”
“小灰手里可是有二点五万亿吨的纳米机器，同化速度比现在快几百倍，直接从硬件底层给他们全扬了！投降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江锋被她这副激动的样子逗笑了：“没错，就是这个道理。”
哈尔西正兴奋地原地转圈，却忽然像是收到了什么信号，动作猛地一顿，小脸上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她随即伸出小手，往面前的虚空之中轻轻一拉，直接把五一五一的从虚空中拉了出来。
“五一五一！快来快来！救大命了！”哈尔西拽着五一五一的袖子，摇个不停，今天的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有点出奇的幼稚。
江锋猜测，多半是她此刻占用太高，或者是被他刚刚的意识影响，造成了一些后果。
五一五一的全息投影出现，十分娴静优雅，对着江锋躬身一礼，显得从容。
“五一五一，情况紧急，我就长话短说了！”
哈尔西迅速把一长串的光幕推到五一五一面前，飞快地交代：“这艘船里的拉瑟坦科技，舰体架构，核心数据库，就全交给你了！”
“你帮我把这些全解析了，归档好，能用上的技术直接同步给小灰！”
她叉着腰，一脸认真：“我得腾出手来专心操控纳米机器扩张，这些烧脑的活儿就交给你啦！”
“好。”五一五一自然不会拒绝，而是点头回应，身影渐渐淡入数字空间的背景之中，开始了同步解析工作。
哈尔西见交接完毕，随即小手一挥，在江锋面前展开了一幅实时的三维星图，把围绕着这艘泰坦旗舰的所有敌方舰船，全都清晰地标注了出来。
“统帅您看！”哈尔西指着星图上的标记，严肃的汇报说道。
“现在还留在泰坦周边的，还有六艘渲染管线级战列舰，九百二十艘并行处理级巡洋舰，都是拉瑟坦舰队的主力作战舰船。”
她的小手指向星图上查利山居住站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剩下的所有王牌寄存器级驱逐舰，都在我们到来之前，刚刚完成了短距跃迁，全朝着山顶风光居住站去了。”
“从我现在截获的数据来看，他们是打算复刻之前的自爆攻击，搞第二次突袭。”
江锋的目光投向星图，那一个个朝着居住站飞去的红点，像极了他刚才在幻觉里看到的，那些朝着整个银河系飞射的银色细针。
脑海里陡然又闪过了那幅末日景象。
那个银色的浪潮疯狂扩张自身，吞噬整个银河系……
他的眼神微微一沉，忽然有了一个全新的灵感，毫不犹豫，当即对着哈尔西吩咐道。
“哈尔西，立刻从已经同化的舰体质量里，构筑大功率电磁弹射通道。把纳米机器以银色尘雾的形式，朝着周边所有敌方舰船弹射。”
哈尔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拍着自己的小胸脯，跟江锋打包票：“收到！统帅！这绝对是对付这支舰队最狠的一手了，而且咱们的收获绝对满满！”
“您就放心吧，我保证办得妥妥当当的！”
不过片刻之间，现实空间里，虚拟呼吸号已经被同化的核心部位，突然形态重构，延伸出许多莲蓬头来，无数细密的弹射通道就跟出水孔一样准备就绪。
一股又一股的银白色尘雾，被电磁力加速，直扑而出，在漆黑的宇宙之中，化作一团团银色的云团，朝着四面八方直接定向弥散。
拉瑟坦人的战舰护盾，从设计之初就是为了防御高速飞行的导弹和光速武器，对于这种相对比较缓慢飘过来的银色尘雾，简直像用渔网挡灰尘，起不到丝毫的拦截作用。
银色尘雾轻而易举地就穿过了护盾的防御范围，在接触到敌舰表层装甲的刹那，就彻底暴露出了可怕的本性。
纳米机器直接在原子簇的层面开展渗透工作，直接拆解对方的装甲物质，将其快速同化成新的纳米机器，进行肆无忌惮地自我复制。
一艘艘拉瑟坦人的战舰，从接触银色尘雾的那一点开始，就迅速被染上了银白的颜色，从船头到船尾，从外层装甲到内部舱室，一点点被完全吞噬。
红色的警报在舰内拼命响起，却没有任何办法阻止这股银色的浪潮。
数字空间里，哈尔西更是欢快了，但肉眼可见的，她的形态更加卡顿，脸色也更加红彤彤的，好似喝醉了酒一般，左摇右晃的。
“统帅！周边的战舰已经全被感染，正在同化之中！进度顺利……”
她伸展手臂，宛若走独木桥一样迈了几步，都走不直了。
“话说回来，统帅，你想不想参观一下这艘即将属于咱们的泰坦舰船？我带你去看看拉瑟坦人的老巢，怎么样？”
江锋笑了笑：“好啊，你带路。”
哈尔西马上就“呀嘿”一声，傲然无比，四周的蓝天白云，青山河谷顷刻被纯白色的光芒覆盖，仿佛被擦掉的画纸一般，彻底消失不见。
等到渲染的颜色再度出现，江锋发现，自己已经进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舰桥之中。
满眼都是拉瑟坦人，这些比人类更高大的软体动物，哪怕已经把意识上传，也依旧保持着生物时期的习性，用腹足在地面上缓缓蠕动，头顶的触角警惕地抖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