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伽马恒星系统。
这里的宇宙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一道横跨数亿公里的灰色弧线，静静横亘着。
从远处看，它像是一颗被磨去光泽的巨型石球，将整颗橙矮星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内部。
直到人类荣光号驶近到百万公里级别，才能看清这层外壳的厚重与精密。
其表面，覆盖着自适应的隔热层，无数能量管道如同血管般生长，只是很规矩罢了。
每隔数百公里就有一座尖刺，那是巨型的散热塔，可以完美调节热辐射，确保匿踪效果。
这是赛伯勒克斯文明留下的遗产，一座完整的壳世界。
“壳世界外闸门已响应指令，正在开启中。”
小灰笑嘻嘻的声音在指挥中心里响起，带着一丝惊叹。
随着她的话音，前方原本严丝合缝的灰色外壳上，一道长达数万公里的巨大缺口，沿着竖轴上下分裂而开。
柔和的橙黄色光芒从缺口之中倾泻而出，好似一个大橘子呈现在眼前。
漆黑的宇宙里，顿时顿时亮起了一道光柱，好似千万只探照灯射向虚无。
人类荣光号调整姿态，滴溜溜旋转着，顺着缺口平稳驶入。
江锋站在主舷窗前，背着手，目光望向光芒深处。在他身侧，站着一道窈窕的身影，正幽幽地望着他，眼中漫含秋水，有股复杂之意。
塞塔娜已经化作了人形。
她身材纤细，十分窈窕，一身银灰色的简约长裙贴合曲线，长发如同液态金属般垂落在腰际，面容秀美精致，眉眼间有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平和。
她就静静站在那里，往四周散开一道优雅风景，连指挥中心里头的绿叶植物，都感受到了这种熏陶，叶片微微舒展，凭空多了几分生机。
作为纳米集群的聚合体，她的存在，自然而然就向外辐射出一股威胁。
但当这股威胁被转变，也就化作了象征生命的坚韧。
“现在你手里能调动的力量，大概有多少？”江锋头也不回，目光依旧望着窗外越来越近的橙矮星，随口问道。
塞塔娜声音柔道：“回统帅。原米尔芬帝国的核心星域，已全部完成同化，疆域内的可用物质正在持续转化为纳米集群。”
“目前为止，可作战舰队总质量，约等于四点二个木星。”
“另外，在银河系边缘的四座星流里，我此前同化了三支游牧文明，还有不少驿道，加起来纳米集群的质量，大概还有三个木星质量的储备。”
江锋挑了挑眉：“也就是说，加起来超过七个木星。”
“是的，统帅。”
七个木星质量的舰队。
江锋不得不说，自己吃惊了。
整个太阳系所有行星加起来，质量都还不到木星的一半。
塞塔娜手里的舰队，单论质量就能追平好几个太阳系的行星总量。
别说都是配备了强大武器的舰艇了，就算是单扔石头，也要把整片旋臂之上的所有敌人都给扔死。
“传统纳米集群，爆兵速度确实离谱。”江锋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吞一个帝国，几个月就能翻几倍的体量，眨眨眼就拉出百亿级的舰队，这产能确实夸张。”
换做人类正常的工业体系，想要攒出这么大的家当，得熬上几千年。
他就别想了，纳米机器的同化极限就是半径十五万公里。
塞塔娜闻言，却轻轻笑了，恭敬道：“统帅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传统纳米集群再能爆兵，层级也就在这里了。真遇上您的银白异色，还不是一碰就化，分分钟就被同化干净，连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再快的产能，也架不住您直接从底层协议改写啊。”
江锋一想，也是。
塞塔娜这种属于量大管饱的传统路线，靠吞噬物质堆体量。
而他的银白异色，走的是降维打击的信息路线，一碰就能转化对方的纳米单位，属于是天生的克制。这就是为何，塞塔娜体量再大，也只能送菜。
这么一想，刚才那点羡慕顿时就烟消云散了。
说话间，人类荣光号已经彻底穿过了壳世界的外层装甲，驶入了内部空间。
下一秒，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舷窗外，再也不是冰冷漆黑的宇宙。
一颗温润的橙矮星悬挂在空间的正中央，把自己柔和的光芒洒向四面八方。
照亮壳世界的内壁。
巨大的弧形大地沿着壳层内壁舒展，无边无际。
湛蓝的海洋与翠绿的陆地交错分布，远远望去，不像是大陆，倒像是一座座散落在海洋里的巨型群岛。
江锋扫了一眼传感器数据，暗暗啧舌。
这些所谓的岛屿，每一座的表面积都比整个月球加起来还要大。
山脉连绵起伏，河流蜿蜒如带，茂密的原始森林覆盖万方，云层在低空缓缓流动，甚至能看到巨型有翼类生物，在云层之间穿梭翱翔。
磅礴的生机扑面而来，几乎要顺着舷窗飘进指挥中心里。
“我的天……”
哈尔西的小身影快走了几步，拇指大的投影扒在舷窗边上，眼睛瞪得溜圆。
江锋也有些动容，上次，托奥比斯人的福，他见过骄傲尾巴那个环世界了。
可这一回，壳世界这种巨型结构还是令他大开眼界。
江锋不太清楚，为何当初赛伯勒克斯贝塔族群，要建造这一座壳世界。
而且还赋予了其标准的重力、类地行星的气候，完美的洋流、季风和生物链。
赛伯勒克斯贝塔，那可是正儿八经的机器种族……
想不通就不想了。毫无疑问，这是座生态乐园，现在专属于人类了。
“哈尔西，多大规模？”
“壳世界内壁，共有两亿四千万块大型陆地。”哈尔西早已进入系统，这一切对她来说都不是秘密。
哈尔西兴奋不已：“统帅，我发现了一个特别之处。”
“什么？”江锋也是被勾起了好奇心。
“因为每块陆地之间都被宽阔的海洋隔绝，而且已经独立演化了数十万年，彼此之间近乎没有物种交流。”
“相当于两亿多个独立的进化沙盘，在相同的环境基础上，走出了完全不同的演化路线。”
“很多生物的基因非常奇特，是外面完全看不到的！”
江锋的神色顿时认真了几分，时间在这片封闭的空间里，沉淀出了进化的奇迹。
他沉声道：“哈尔西，你把整个壳世界的物种资源全部建档，做一次物种快照，把所有基因序列、演化路径全部备份存档。”
“不要破坏原生环境，采集样本也要控制规模。”
“这东西珍贵，毁了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明白！我现在就去做！”哈尔西攥着小拳头，眼睛亮晶晶的。
她最喜欢这种整理和研究的活了。面对这么大一个生态宝库，跟老鼠掉进米缸里差不了多少，都是喜滋滋的，乐得直冒泡。
只见她心念一动。
下一秒，遍布整个壳世界的地下维修通道里，一支大军调集了起来。
地下循环之中，自有无数近乎无色透明的尘埃状微粒喷涌而出。
那是赛伯勒克斯遗留的侦察型纳米机器人，单个单元的体型极小，可以直接穿过生物的细胞膜，还可以手拉手组成分子级，甚至宏观尺度的结构。
它们被洋流携带，被季风吹起，逐渐开始弥散开来。
所有遭遇到的动植物，都被进行了一次无死角的基因采样。
顷刻之间，整个壳世界里都有点鸡飞狗跳。
树上的巨鸟觉得怎么痒痒的，歪了歪头，万分疑惑地用尖喙拨开自己的羽毛，东啄啄、西啄啄，却一无所获。
草丛里的小毛球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警惕地四下张望。
通常打个喷嚏，无非两种情况要发生，地震，或者捕食者。怎么今天啥也没有？
深海里的庞然大物甩了甩尾巴，电流感应细胞敏锐无比，察觉到了水中的化学组分发生变化，可那大大的眼睛里却仍然痴痴呆呆。
这种信息采集的方法，再没有比这更温柔的了。
塞塔娜站在一旁，看着光幕上同步传回来的画面，眼神复杂。
她以前征服文明，从来都是纳米风暴一扫而过，所有物质尽数拆解同化，连基因链都不会剩下一根。
像这样小心翼翼、如获至宝地去保护，她从未做过，甚至从未想过。
明明是更强大的力量，却用得如此克制。
这大概就是她和统帅的差距吧。
江锋挑了几个肥嘟嘟的物种观察了一番，越看越觉得欣喜，忍不住在幻想，穿上木签子烤起来会是什么味道。
不行，再这么想下去要流口水了。
他赶紧收回了目光，转头看向哈尔西。
“对了，赛伯勒克斯留在这里的科技储备，清点得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哈尔西神色更高兴了，小手一挥，一面巨大的虚拟光幕浮现出来。
密密麻麻的技术分类目录，瞬间铺满了整个屏幕，看得人眼花缭乱。
“超级多！”哈尔西雀跃道，“这座壳世界本身就是一座巨型科技档案馆！”
“从壳世界的整体结构蓝图，到恒星能量采集方案，再到物质采集器、空间跃迁基站、超大型星门……全套的巨型结构工程科技，应有尽有！”
“而且不光是工程和物理，还有他们收集的社会模型、文明治理方案、伦理框架，甚至连星际文明的具体扩张路线图都有！”
“统帅，我们终于拿到星际文明的全科全书了！”
江锋的目光扫过目录，眼神也渐渐亮了起来。
这些东西，正是现在的人类帝国最缺的。
人类现在有战斗力，有黑科技，但在巨型工程、长期文明规划上，还处于摸着石头过河的阶段。
赛伯勒克斯留下的这整套体系，相当于是一套标准答案，不一定要照着做，但会给研究省下大把时间。
“最珍贵的，是这个！”
哈尔西小手一点，目录跳转，一个分类项被放大：赛伯勒克斯纳米机械体系。
“这和我们现有的有何差别？”江锋也很感兴趣，但有点茫然。
“赛伯勒克斯作为机械文明，纳米机器人是他们的核心科技，渗透了所有领域。”哈尔西飞快地解释，“和塞塔娜的通用型纳米集群不一样，这里记载了双重技术路线。”
“有集大成的，必须依靠核心意识的约束才能避免暴走。”
“也有严格分工的，比如说建筑的，侦察的，军用的，还有维护型、储能型……足足二十七大类，上百个细分型号。”
看哈尔西这么兴奋，江锋也神采奕奕。
“聪明，他们用这种细分办法切割了职能，避免了纳米机器胡作非为！”
“是啊，统帅，别看每种型号功能单一，但联合起来效率极高，而且有严格的权限锁和自毁协议，绝对不会失控，更不会变成吞噬一切的纳米风暴。”
哈尔西挥舞着细小的手臂，像是个交响乐团的小指挥家，沉浸在想象中疯狂指挥着。
“这和我们以前，赛伯勒克斯兵工厂的纳米机器有何区别？”江锋又问。
“更精细，更特化，更节能，规模更大！”哈尔西小脸蛋子严肃。
江锋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这才是真正的宝贝。
塞塔娜的纳米集群虽然强，但本质上是武器，用来吞噬和毁灭，效率杠杠的。
可又用来服务于一个文明的发展，就没那么简单了。不仅效率低下，还特容易出事。
赛伯勒克斯这套不一样，天生就是用来搞建设，搞生产的。
他不难想到应用场景。
麾下的铁人军团，有了这套纳米体系，生产速度能翻上几十上百倍。
人类帝国的工业体系，终于能够在各方面都应用上这股力量，从采矿到冶炼，中间的很多步骤都可以被直接压缩。
最厉害的是城市建设、星球改造这类的工作，想到就能建成。
整个文明的生产力，会迎来一次爆炸式的跃升。
这可比多几支舰队、多几颗资源星有价值多了。
“好，很好。”江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激荡，“把我们已有的技术，同步到所有科研节点，优先适配现有的工业体系，把产能继续往上提上来。”
“收到！”
盘点了收获后，江锋转头看向身边的塞塔娜，平静道：“塞塔娜。”
“属下在。”塞塔娜微微颔首。
“你就是为了这套纳米技术来的吧？这样，你也可以全部使用这些技术。用它升级你手里的纳米集群。”江锋缓缓说道。
“另外，你手里原来的力量，依旧由你独立指挥，所有发展和规划，你自己说了算。”
塞塔娜微微一怔，随即抬眼看向江锋，眼神里带着询问。
江锋笑了笑：“明面上，我们双方不要扯上关系，就算有，也要是摩擦。人类帝国是人类帝国，你的纳米集群是独立势力。”
“彼此不承认，不关联，对外就当是陌生人。”
塞塔娜眸光一闪，瞬间就想通了关键。
“统帅是想布暗棋？”她明白了过来，“明面上人类帝国只有一支力量，暗地里我这一支独立在外。真遇上敌人，可以一枝独秀，也能两头夹击。”
“遇到您不方便出手的情况，我也能以第三方的身份下场。”
“敌人永远摸不清我们到底有多少底牌，形成深海优势。”
江锋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你体量够大，势力范围够广，单独拎出来也是一方霸主，没人会怀疑你和我有关系。以后你就负责在明面上搅动风云，当那根出头的椽子。”
藏在暗处的牌，才最吓人。
江锋暗暗数着自己手里头的牌。
最底层的，毫无疑问就是昆丹护圣帝国。
现在还要加上塞塔娜，和她的纳米集群大军。
再往上走一层，便是纪铁阳所率领的新赛伯勒克斯文明。
以及阿基里斯·武特所控制的理解者共同体。
继续往浅表去走，便是整个奥比斯客户协同社。
对了，还有即将被置换进入本宇宙的那艘视界刺针，天生圣者号。
不知为何，一想起这个名字，江锋心里就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情。
就像是那艘船，寄托了很多他所代表的人们，他所奋斗过的时光，他所存在的意义。
江锋盘算了一下，觉得就算是意外之敌抽了风要过来打他，人类帝国也不会束手无策。
塞塔娜躬身领命：“属下明白，定不负统帅所托。”
她其实觉得很敬佩江锋，以他的同化能力，如果真正放开的话，一定是席卷全银河的巨大力量。可统帅却有办法，抵制这股力量带来的诱惑。
过去漫长的历史，曾经教会了她。
最后的胜利者，一定是最能藏得住牌的人。
有能够绝杀的牌，而不将其打出去，一定是为了某种更大的利益。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能藏，可遇到了江锋，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统帅统帅！我也要！”
旁边一道灰色的光影闪过，小灰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一把拉住江锋的胳膊晃了晃，脸颊鼓鼓的：“女王陛下都有独立指挥权了，我也要！我也能带兵的！”
似乎是为了增强说服力，小灰还故意变小了一大截，搞了个辫子，晃来晃去的，两个大眼睛眨巴着，都快把江锋给闪瞎了。
江锋被她晃得笑了：“你？你不在指挥中心上待着，跑去带兵干什么？”
“我也很厉害的！”小灰不服气地挺胸，“有了赛伯勒克斯升级，我就不必局限于一个形态之中啦！重拾老本，操控纳米集群肯定也没问题！”
“行，给你。”江锋爽快点头，“等这次拿下了L星团，那边的疆域就交给你整合。你也单独拉一支部队出来，和塞塔娜一样，明面上和人类帝国没关系。”
“就还是老样子，叫做德努萨共和国怎么样？”
“这样一来，明面上就有三股纳米势力了，看似互不关联，实则同气连枝。不管哪个不开眼的跳出来，都能给他来个三刀六洞。”
江锋越想越觉得这步棋走得妙。
只要等什么时候再想办法把达尔延续体给吃下来，那就是四股势力、四个方向，藏在银河系的不同角落。
塞塔娜的势力范围涵盖了银河系外部星流，以及近三千秒差距旋臂，威慑银盘三分之一范围不成问题，看不顺眼谁就一波推平喽。
人类帝国的势力范围涵盖了从猎户座旋臂，一直到以超级伽马为核心的控制区域，干涉整个下银晕不成问题。
小灰以L星团为核心，串连起下银晕和猎户座旋臂，加强控制。
再来个达尔延续体，上银晕就齐活了！
不管谁要开战，面对他们的都是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的友军。
妥妥的阳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