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来了。”驰向野把步枪端在手里,弹匣拍进去,“咔嚓”一声。
艾利威跑过来,抽出一卷带刺的铁丝网,扔给海荣。
“通道被我们堵死了,他们只能从下游上来,矿场入口到河道口拉两道,挡不了多久,但能拖延时间!队长他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最多一小时,只要撑到天亮就行!”
海荣接住铁丝网,转身就跑,艾利威扭头跑向另一边。
“邵程回来了吗?”步星阑问。
“还没有!”秦万河一瘸一拐赶过来,“他带着玉林和小虎他们回寨子摸情况了,一时半会儿估计回不来!”
沈柒颜从艾利威那里领了枪,背上急救箱,跟着瞿麦一起组织矿工们往后撤。
第二波枪声从山腰传来,比刚才更密集,夹杂着叫喊声,听不清在嚷什么,但声音越来越近了!
洛玖川跑回矿场大门外,爬上其中一座了望塔。
机枪调转过来,枪口朝着河道下游,枪管在夜色中闪着寒光。
他举起望远镜,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到大伙耳中。
“至少两百人,分三路,一路从河道下游推进,两路从东西斜坡包抄。”
他顿了一下,又道:“领头那个穿黑皮夹克,大概率是梁知。”
矿工们动了起来,他们没有逃跑,而是相互扶持,将重病患往后转移,有自保能力的顶到了前面。
瞿广白拄着拐杖,从棚子里走出来,站在空地上,朝棚屋区方向看过去。
枪声第三次响起的时候,季云苓扶着瞿远志,出现在了下游小路拐弯处。
夫妻两人走在最前面,白英和曲莲跟在后头,两人各自背着一捆削尖的竹竿,竹尖磨得发亮。
他们身后跟着一群从棚屋区出来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拿着菜刀,有的拎着镐头,还有的握着铁锹。
这群人脚程很快,一百多号人从溪流下游过来,穿过矿场前面的铁轨,来到了河床中央空地上。
灯光把周围照得瓦亮,铁丝网已经拉起来,绊索绕在钢钎上。
艾利威和海荣把这群人放进来,曲莲和白英蹲在铁丝网前,把削尖的竹竿分给大伙。
众人将竹竿插进碎石缝里,一排一排,像种庄稼。
瞿广白站在人群前方,看着下游,没有说话。
“爸。”瞿远志走到他面前,捂着胸口咳了两声。
老人先朝三个儿媳点了点头,然后看了这个二儿子一眼,嗓音平稳,“还能动就去后面照顾病人。”
瞿远志应了一声,迈步往后头走,刚走两步,身后再度传来瞿广白的声音:“去看看麦麦,她在后面。”
瞿远志停顿一秒,加快了脚步。
瞿麦正蹲在一个小腿腐烂的病人跟前,沈柒颜和秦禄海一左一右,在她身旁打下手。
瞿远志走到她身后,停下,盯着那道纤细的背影看了许久。
他张开嘴,尾音微微打颤,“瘦了。”
瞿麦浑身一震,攥着纱布的手指猛地收紧。
半躺着的病人“嘶”一声倒抽一口凉气,口中“哎哎”两声,“小麦大夫!轻点儿!轻点儿!”
瞿麦赶紧松手,瞿远志上前蹲下,从她手里拿过纱布,又从秦禄海手中接过研磨好的草药。
“爸爸来。”他的嗓音带明显带着颤抖,却让人无比安心。
瞿麦往旁边挪了点儿,看着身旁这个男人,光从帐篷里漏出来,照着他的侧脸。
这张脸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再也不是那般意气风发的模样,背也有些弓了,像是被压迫了太久,再也直不起来。
她垂下眼睑,吸了吸鼻子,敛去眼中泪意。
季云苓走到她身边,抬手把她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了碰她的耳垂,很轻,像羽毛扫过。
她没有说话,拍了拍她的背,然后收回手,起身和曲莲一起照顾别的病人去了。
没有自保能力的老弱都自觉聚集到了上游的崖壁底下,他们靠在一起,把身体压得很低,没有发出声音,尽量不给前面的人添麻烦。
步星阑几个站到了最前面,盯着河道入口方向。
那里立着一根圆木,上面挂着一盏LEd灯,灯光把周围照得像白天一样。
两分钟后,第一支火把出现在河道口下方,不消片刻,那一小片隘口就被密密麻麻的火光占领了。
冷白色灯光被暗红色火光顶住,一明一暗,两股力量撞在了一起。
二十几个端着枪的人从河道拐角涌出来,脚步很乱,不如训练有素的军人,但胜在人多。
他们分立两边,占据了有利地形。
梁知从人群中走出来,一身黑色皮夹克,棕色工装裤,黑色皮靴,手里端着一把老式步枪,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他的身后立着密密麻麻的人影,火把在他们手中跳动,把这些人的影子投在两侧岩壁上,如鬼魅般摇晃。
梁知停在距离铁丝网五米远的地方,转头往矿场方向扫了眼。
很明显,里头已经没有人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突然冒出来的一顶顶帐篷,视线扫过那几个陌生的面孔。
“你们是什么人?”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像在看一群闯进自家后院的野狗,“我不管你们从哪来的,现在滚还来得及!”
铁丝网内没人吱声,回答他的是子弹!
第一发打在他脚尖前面不到半步的地方,碎石掀起来,溅在鞋面上。
紧接着是第二发,沿着他的脚尖平行扫过去,在碎石上划出一道白色弹痕。
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一排子弹沿着那条无形的线从左往右一字排开,像有人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线的这一边弹痕密集,那一边什么都没有。
“谁他妈敢打老子?!”
梁知嘶吼着往后撤,踩着滑稽的小碎步,脚掌贴地迅速后退,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身体本能地往后缩,头还朝着前方。
他身后的人比他撤得更快。
有人往后倒退两步,撞在背后的人身上,有人把枪举起来又放下,不知道该打谁,打哪儿。
了望塔上的机枪口还在冒烟,但没有人露头。
子弹停了,地上那排弹痕冒着热气,硫磺味混合着被击碎的石块粉尘,在灯光下弥漫开来,像一层薄薄的雾。
梁知退到那排弹痕后面,心口扑通直跳。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靴子,鞋面上沾了一圈白色粉末,甩了一下,没甩掉。
“老洛,你吓到人家了。”驰向野慢悠悠走上前,摁着耳麦戏谑了一句。
洛玖川没搭理他。
梁知站在原地,皮夹克领口被风掀起来,贴着下颌。
他没有说话,身后那群人也停止了后退,那排弹痕像一道划在地上的警戒线,谁都没胆再跨过去。
火把在他旁边烧着,油脂滴在碎石上,冒出一缕黑烟。
驰向野将突击步枪甩到背后,两手空着,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袖子卷到小臂中间。
他走到铁丝网旁边停下来,隔着那排弹痕看着梁知和他的手下,像在看一群路边掐架的疯狗。
梁知没有动,他身旁的火把快烧干了,火苗矮了一截,光线暗了一些。
驰向野不紧不慢开口问:“你知道,联邦法第一千一百三十五条,关于私人武装和非法拘禁的界定,是什么内容吗?”
梁知嘴角扯了一下,“你在跟我谈法律?”
他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嘲讽,尾音微微上翘,“这世道,联邦管得了这里?”
“管不管得了,不是你说了算。”驰向野抬起手,指了指他身后那些人。
“非法纠集武装分子,私下持有枪支,私设关卡,限制他人人身自由,要不要我帮你算算,这些加起来够判多少年?”
梁知冷笑一声,正要开口,又被抢白。
“你和你父亲梁缮,非法拘禁周边幸存者超过五百人,强迫劳动,私制药物,豢养私人武装,这些事,在场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
驰向野的语气依然平稳,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述职报告。
“你带这些人来这里,是来抢人的,还是来灭口的?你要搞清楚,你现在之所以还能站在这儿,是因为我们还没动手,不是因为你多有能耐。”
“动手?”梁知嗤笑,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就凭这些废物,和他们手里那些榔头铁锹?老子有这么多人、这么多条枪,会怕你们几个?”
“你可以觉得联邦管不着,也可以觉得这世道没人管得了你。”驰向野的嗓音陡然转冷,压迫感十足。
“但你寨子里那五百号人,有多少愿意跟你一起扛罪名?你有把握让他们心甘情愿闭上嘴为你卖命,和联邦正规军对着干?”
梁知站着没动,可他身后已经有人开始往后退了,退得并不明显,只是往后挪了半步。
他没有回头,但他听得见那些细微的声音,是靴子磨蹭碎石的声音。
“你究竟是什么人?”他盯着驰向野,嗓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新域联邦第一军区,第七分队特战中心,龙焱突击队,驰向野。”
驰向野自报完家门,目光再度扫过眼前所有人。
“记不记得住,随你们,但不管能不能记住,联邦都会找到你们,一个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