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方向,没有声音,没有光暗。只有无穷无尽、疯狂撕扯的混沌能量,混合着最原始、最暴戾的毁灭意志,如同亿万把看不见的、带着锯齿的刀,从四面八方,永不停歇地切割、挤压、侵蚀着包裹七人的那层七彩光罩。
进入裂口的瞬间,夏树就明白了,为什么归墟议会要将入口隐藏得如此之深,为什么需要“镇魂印”和“活祭”来维持稳定。这里根本不是普通的空间通道,而是寂灭核心外围最狂暴、最混乱的“胎衣”区域。是核心本身无意识散发出的、足以轻易湮灭长老会首席级别强者的、纯粹的混沌乱流风暴!
若非有七曜封天阵的星力光罩庇护,他们七人在进入的刹那,就会被撕成最细微的能量粒子,魂魄彻底消散,连进入轮回的机会都不会有。
即便如此,光罩也在剧烈震颤、明灭。每一次混沌乱流的冲击,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头,带来灵魂层面的剧痛和气血翻腾。维持阵法运转的七人,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苍白,额角青筋暴起,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溢出鲜血。
“稳住……阵型!”夏树嘶声低吼,双手死死维持着印诀,将体内每一丝暗金色灵力都压榨出来,注入脚下的日曜阵位,为整个光罩提供最核心的“秩序”与“净化”之力,对抗混沌的侵蚀。“跟着牵引走!木片在指路!”
他眉心前悬浮的木片,此刻如同风浪中的灯塔,散发着稳定而炽热的暗金色光芒。木片上,树下人影图案的眉心光点,延伸出一条极其纤细、却坚韧无比的暗金光线,穿透狂暴的混沌乱流,笔直地指向某个方向——那是木片与寂灭核心深处、父母灵魂之间,那股斩不断、隔不绝的血脉与魂魄共鸣所化成的无形“路标”。
“左转三寸!避开那片暗红涡流!”谢必安紧闭双眼,以水曜之力全力感知周围混乱能量中的细微“流向”和“死穴”,声音嘶哑破碎,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前面有空间褶皱……不能硬闯,绕过去!”
阿木闷哼一声,土曜之力疯狂涌出,光罩中土黄色的光芒大盛,硬生生在狂暴的乱流中“挤”出一小片相对“稳固”的区域,按照谢必安的指引,艰难调整方向。铁木棍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整条手臂的肌肉都绷紧到极限,皮肤下暗金色的气血细流如同燃烧般明亮。
“右上方!有东西在靠近!”林薇忽然急声道,眉心月曜光晕剧烈波动,青铜古灯的愿力光芒照向前方一片看似平静、实则透着诡异死寂的混沌区域。只见那片区域中,数道半虚半实、由纯粹混沌能量和破碎灵魂残念凝聚而成的、形如巨大水母的“混沌游灵”,正悄无声息地飘荡过来,触手舞动间,散发出令人魂魄冻结的阴寒。
“是‘噬魂水母’!被它们缠上,光罩的魂力会被快速抽干!”范无咎脸色一变,怀中火曜业火猛地窜高,幽绿的火焰化作数道细长的火蛇,精准地射向那几只混沌游灵!“业火焚罪——灭!”
幽绿火蛇触及游灵,发出“嗤嗤”的灼烧声,游灵发出无声的尖啸,触手疯狂挥舞,形体迅速淡化、消散。但业火也黯淡了不少,范无咎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
“不能停!继续冲!”楚云厉喝,金曜的黑白光柱在光罩前方开路,混沌与生序之力交织,将挡路的混沌能量乱流不断湮灭、推开,却也让他胸口剧烈起伏,左眼天青右眼白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凌清尘守在木曜阵位,青色剑光如游龙般在光罩外围穿梭,将一些从侧面、后方袭来的、细小却锋锐的混沌能量碎片不断斩碎、弹开。他须发皆张,道袍猎猎,每一剑都倾尽全力,剑气已不复最初的清亮,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
王胖子守在土曜阵位边缘,短柄铁锤蓄势待发,警惕地盯着光罩外每一个方向。他没有远程攻击手段,只能将蛮力灌注铁锤,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突破光罩防御的近身袭击。他身上的伤口在剧烈消耗下再次崩裂,鲜血浸透绷带,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七彩光罩,如同一叶在怒海狂涛中挣扎的扁舟,沿着木片指引的方向,在毁灭的混沌风暴中,艰难、缓慢,却无比坚定地……前行。
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每一寸前进,都伴随着巨大的消耗和痛苦。
但没有人退缩,没有人放弃。七人的意念,通过七曜阵紧密相连,彼此支撑,彼此守护。夏树的决绝,林薇的温柔,楚云的坚定,凌清尘的正气,阿木的沉稳,范无咎的决绝,谢必安的机变……七种不同的意志,在绝境中交融,竟让那七彩光罩的光芒,在一次次濒临崩溃的边缘,又一次次顽强地重新亮起,甚至……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坚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前方的混沌乱流,忽然……变得“稀薄”了一些。
不,不是稀薄。是混沌能量的“浓度”和“活跃度”在降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凝、更加古老、更加……“有序”的压迫感。仿佛从狂暴的海洋,进入了深不见底、水压恐怖的深海海沟。
木片上的暗金光线,骤然变得更加明亮、笔直,指向正前方——那里,混沌的“帷幕”之后,隐约露出一片难以形容的、巨大到超越认知的……阴影轮廓。
“到了……”夏树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眼中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冲出去!”
“喝——!!!”
七人齐声怒吼,将最后的力量毫无保留地注入阵法!七彩光罩光芒暴涨到极致,如同逆流的彗星,狠狠撞向前方那片沉凝的混沌帷幕!
“轰——!!!”
仿佛撞碎了一层厚重到极致的玻璃。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空间结构被强行撕裂、挤压的恐怖声响。
眼前骤然一阔!
混沌乱流瞬间消失,那令人窒息的撕扯感和侵蚀感也潮水般退去。
七人连同七彩光罩,冲进了一片……难以用语言形容的、诡异到极致的“空间”。
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上下左右。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缓缓流动的、暗沉如铁锈的“背景”。背景中,漂浮着无数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奇形怪状的金属结构、管道、齿轮、断裂的锁链、以及……融化后又重新凝固的、流淌着暗红色光芒的、类似岩浆的粘稠物质。
它们以某种违背常理的方式拼接、组合、缠绕在一起,构成了一座庞大到超越想象、死寂中透着无尽疯狂与邪恶的……巨型“废墟”,或者说,“堡垒”。
而在这片废墟堡垒的“中心”,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座同样巨大无比、通体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金色、表面布满无数扭曲痛苦面孔浮雕、仿佛由无数灵魂熔铸而成的……鼎炉。
鼎炉高达千丈,形制古朴狰狞,共有九足,每一足都深深插入下方那暗沉的、流动的“背景”之中,仿佛在从中汲取着某种能量。鼎炉的炉壁上,开有九九八十一个孔洞,每个孔洞中都喷涌着颜色各异的、令人心悸的能量流——有的是纯粹的混沌暗红,有的是冰冷的死寂灰白,有的是暴戾的熔岩赤金,还有的……是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秩序光芒。
这些能量流在鼎炉上空交织、碰撞、融合,最终化作一道粗大无比、不断翻滚沸腾的暗红色能量柱,冲天而起,没入上方那无尽的、暗沉的虚空深处,不知通往何方。
而在那鼎炉的最核心处,透过炉壁上最大的一个、如同眼睛般的孔洞,可以清晰地看到——
两根粗大无比、流淌着暗金与暗红交织光芒的“镇魂柱”,如同最残酷的刑具,交叉贯穿,将两道紧紧相拥、却已透明稀薄到几乎消散的淡金色灵魂身影,死死地钉在鼎炉内部的熊熊“炉火”之中!
那炉火,并非凡火,而是由最精纯的混沌能量、灵魂怨念、以及某种更古老邪恶的仪式力量构成的、永恒燃烧的“灵魂熔火”!
夏文远和苏清浅的灵魂,就在这熔火中,承受着永无止境的煅烧与抽取!他们的面容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嘴唇无声开合,仿佛在呼唤,在对抗,在……忍受。一丝丝淡金色的、属于摆渡人最纯净的秩序魂力,正被那两根镇魂柱强行抽离,混合进周围狂暴的混沌能量中,一同注入鼎炉上方的能量柱,输送向未知的彼端。
而在鼎炉周围,那座由无数金属废墟和诡异结构构成的“堡垒”各处,隐约可见一道道气息强大、穿着紫黑色或灰白色长袍的身影,正冷漠地悬浮、巡视、或盘坐。他们身上散发着与阎罗氏大长老、以及归墟议会成员同源的、令人作呕的阴寒与死寂气息。数量……不下数十!
这里,就是寂灭核心的“内部”。
不,更准确地说,是归墟议会,以寂灭核心的“混沌本源”为能源,以当年摆渡人先祖留下的、铸造“镇魂印”原始法器的“古老熔炉”为主体,改造而成的……“能源核心”与“造神工坊”!
而那鼎炉,那两根镇魂柱,那熊熊燃烧的灵魂熔火……正是整个议会维持运转、进行各种禁忌实验、乃至企图“造神”的……力量源泉之一!
“爹……娘……”夏阳夏辰嘶声哭喊,就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却被夏树死死拦住。
夏树的身体在剧烈颤抖,握着木片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淋漓。他看着鼎炉中父母受难的景象,看着周围那些冷漠巡视的议会爪牙,看着这座庞大、邪恶、令人绝望的堡垒……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和焚天灭地的怒火,几乎要冲垮他最后的理智。
但他死死咬着牙,将翻涌的气血和暴走的灵力强行压回。眼中那骇人的风暴,在极致的痛苦和愤怒中,反而沉淀下来,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寒潭。
“看到了吗?”一个嘶哑、苍老、却带着无尽怨毒和嘲讽的声音,从鼎炉上方,那座最高的、由扭曲金属构成的“了望台”上传来。
一道穿着紫黑色华丽长袍、面容枯槁、只剩半边身躯、却散发着比在无间海时更加恐怖混乱气息的身影,缓缓浮现。正是阎罗氏大长老。他手中依旧拄着那根镶嵌九颗骷髅头的扭曲权杖,墨黑的重瞳,如同毒蛇,冷冷地锁定了七彩光罩中的夏树。
“这就是你父母,这三百年来,‘享受’的‘殊荣’。”大长老的声音如同夜枭啼哭,在死寂的空间中回荡,“以摆渡人最纯净的秩序之魂,为‘归墟熔炉’提供最稳定的‘秩序调和剂’,让议会能够安全地抽取、利用寂灭核心的混沌本源,进行伟大的造神实验。他们的‘牺牲’,是议会能延续至今、甚至更进一步的……基石。”
他顿了顿,权杖指向下方那熊熊燃烧的灵魂熔火,和熔火中痛苦挣扎的两道淡金色身影,脸上露出一种残忍的快意:“现在,你也来了。带着更纯净、更强大的秩序之魂,还有那有趣的‘秩序心火’。正好,炉中的‘旧柴’将尽,需要‘新柴’续火。夏树,你是自己走进来,替换你的父母,让他们解脱,一家‘团聚’?还是……要本座‘请’你进来,让你亲眼看着他们,在你面前,被这熔火,彻底烧成虚无,魂飞魄散,连最后一点痕迹,都不留在这世间?”
随着他的话语,鼎炉周围,那数十道议会爪牙的身影,齐齐转头,冰冷的目光聚焦在七彩光罩之上。强大的威压如同实质,混合着熔炉散发出的混沌与邪恶气息,如同潮水般压迫而来,让本就摇摇欲坠的七彩光罩,再次剧烈震颤,光芒迅速黯淡!
绝境。
真正的、看不到丝毫希望的绝境。
敌人数量、实力、地利,完全碾压。父母被囚,危在旦夕。己方伤痕累累,力量将尽。
阿木、王胖子、楚云、林薇、凌清尘、范无咎、谢必安……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绝望,但看向夏树的目光,却依旧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他们在等。等他的决定。
夏树缓缓抬起头,擦去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他没有看大长老,也没有看周围虎视眈眈的敌人。他的目光,越过一切,只落在那鼎炉核心,父母痛苦的身影上。
良久,他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很冷,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洞悉一切虚妄后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大长老,”他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说,这熔炉,是你们议会的‘能源核心’?是你们造神的‘工坊’?”
大长老眉头一皱,不明其意,但依旧冷笑:“是又如何?蝼蚁也配窥视神之伟业?”
“不如何。”夏树摇头,目光缓缓扫过这座庞大、邪恶、令人窒息的堡垒,最终落回大长老身上,眼中寒光一闪,“我只是在想……”
“既然这熔炉,是你们议会的‘心脏’。”
“那毁了这熔炉,断了你们的‘能源’,砸了你们的‘工坊’……”
“你们那所谓的‘造神伟业’,还有你们这些藏头露尾、靠吸食至亲之魂才能苟延残喘的……议会杂碎……”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决绝的杀意:
“是不是,就该彻底……烟消云散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将手中木片,狠狠按在自己眉心!同时,双手在胸前急速结印,体内那早已枯竭的暗金色灵力,竟再次被他以燃烧生命和魂魄为代价,强行压榨、点燃!
“七曜归位——听我号令!”
“今日,不救父母,不毁熔炉——”
“我等,誓不还乡!”
“阵——转!攻!”
“吼——!!!”
七彩光罩,在夏树决绝的嘶吼和燃烧生命的催动下,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光罩形态猛地一变,从防御的“球体”,化作一柄锋锐无匹、七彩流转的、巨大无匹的……
“破阵之矛”!
矛尖,直指下方——
那座燃烧着父母灵魂的、邪恶的归墟熔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