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有的已经潜伏了三四年，化名改姓融入了沪上的各行各业——有在码头做会计的，有在洋行当翻译的，有在学校教日语的，甚至还有一个在法租界巡捕房当上了探目。他们被一网打尽之后，审讯室里的灯光彻夜不熄，一份又一份的口供被整理归档，而根据这些口供，第二波第三波抓捕行动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划中。
从这些据点中搜出来的东西更是堆积如山。金银珠宝塞满了十几个大号行李箱——有金条、银元、珍珠项链、翡翠扳指、钻石胸针，很多都是这些特务在替日军收集情报之余顺手牵羊搜刮的民脂民膏。武器装备更是惊人：三八式步枪上百支，南部十四式手枪几十把，歪把子轻机枪十几挺，甚至还有两门拆卸后藏在地下室里的九二式步兵炮。这些武器足够武装一个整编营的兵力，显然小鬼子在沪上潜伏的野心远不止于刺探情报——他们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里应外合。只是这个时机永远不会来了。丁力亲自带着人清点完这批缴获物资之后，让人把武器全部运回了警备司令部的军械库，金银珠宝则全部登记造册充入军用资金。他清点的时候旁边一个新来的年轻警员低声感叹了一句“发财了”，丁力转过头去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把那年轻警员看得后脊发凉：“这不是银子，这是买命的钱。”年轻警员吓得赶紧低下头继续清点，再也不敢多嘴。
李虾仁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翻着丁力刚送来的清剿战报汇总。十六处据点，四百多名潜伏特务，缴获的武器装备和金银珠宝折合下来足够武装一个加强团。他把战报合上，拿起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丁力，这批武器装备优先配给新兵训练团。金银珠宝全部充入军用资金，给新兵们多备几套过冬的棉衣。”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那些潜伏特务，按名单抓捕，一个都不许跑掉。这是沪上，是我们大夏国的土地。在这片土地上，绝不允许任何一个敌人安安稳稳地睡上一宿觉。”
对讲机里传来丁力干脆利落的应答声。李虾仁把对讲机扔在桌上，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夕阳正在把黄浦江染成金红色，江面上几艘悬挂着新制军旗的巡逻艇正在劈波斩浪地前行。码头上招兵站的长队还在延伸，报童的吆喝声还在回荡，游行队伍的口号声还在天空下回响。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份六万九千人的新兵登记汇总，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这把火已经点着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它烧到金陵城下，烧到樱花岛上。
而此时的风雨飘摇百年的沪上十里洋场，此刻彻底变了天。
黄浦江晚风凛冽，裹挟着江水的腥咸与城内尚未散尽的血腥味，狠狠拍在外滩英式会馆的雕花玻璃窗上。
厚重的红木门窗紧闭，隔绝了街面的喧嚣，却挡不住屋内一群西洋人的慌乱与惊惧。
这座矗立在沪上租界核心的英国会馆，往日里向来是远东最顶尖的享乐之地。往来皆是西洋高官、各国商贾、名流绅士，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举手投足皆是凌驾国人之上的傲慢。百年来，满清孱弱，民国积弱，华夏大地任人宰割，这座会馆便是列强俯瞰上海滩、拿捏华夏命脉的王座，无人敢扰，无人敢犯。
可今日，会馆内气氛死寂又躁动，全然没了往日的奢靡华贵。
昂贵的波斯羊毛地毯上，散落着数十张油墨未干的外文报纸。一张张印刷清晰的黑白照片，赤裸裸铺展在众人眼前，每一幕都触目惊心，看得人心头发寒。
一圈身着笔挺西装、手持红酒杯的英国绅士、领事馆官员、远洋舰长和资深侨民，围长桌而坐，脸上再无半分往日的从容优雅，只剩下震撼、忌惮与深深的惶恐。
“这群倭寇，这群该死的小鬼子，实在是丧心病狂，毫无人性！”
一名中年英国商贾攥紧手中报纸，指节发白，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愤怒。他死死盯着报纸上的惨案照片，双目圆睁，满是难以置信。
照片里，是被屠戮殆尽的村镇街巷，满地尸骸狼藉，断壁残垣之间，血流成河。无数白发苍苍的老者、稚气未脱的孩童倒在血泊之中，死状凄惨，触目惊心。
另一头，一位驻守沪上多年的英国租界巡警队长重重叹了口气，连连摇头，语气满是唏嘘：“我在远东待了十五年，见过无数战乱屠戮，却从未见过如此卑劣的军队。战火相争，尚且不杀老弱妇孺，可这些倭寇，居然以屠城为乐，以残杀无辜为荣！”
“你们看清楚！别再看这些过时的零星报道了！”
一名年轻的新闻官猛地抬手，将一份最新出版的加急报纸拍在桌面，声音陡然拔高，打破了屋内纷乱的低语。
众人闻声齐齐侧目，目光瞬间锁定那份报纸。
报纸头条的配图，是航拍而来的惨烈全景。荒芜的山野之间，密密麻麻的土坑错落分布，每一处都是堆积如山的尸骨。泥土被鲜血浸透，发黑发暗，即便隔着纸面，也仿佛能嗅到浓郁的血腥腐臭。
“老式报道里说死伤千人，根本就是九牛一毛！”新闻官脸色铁青，语气沉重无比，“根据我们战地记者实地勘察、精准统计，仅仅是规整掩埋、有据可查的千人坑，就足足二十七座！”
二十七座千人坑！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会馆大厅，在场所有洋人瞬间浑身冰凉，呼吸一致凝滞。
一座千人坑，便是上千无辜百姓的性命，二十七座，便是数万生灵惨遭屠戮！
“太疯狂了……这群倭寇的骨子里，天生就刻着野蛮与残暴。”
“他们根本不配称之为军队，就是一群披着军装的野兽，以杀戮取乐，以残暴立威！”
“往日他们在朝鲜、在南洋作恶，我们只当是区域纷争，如今踏入华夏土地，竟是肆无忌惮屠城灭村，草菅人命！”
大厅内再度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愤怒、唏嘘、畏惧交织在一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死死钉在倭寇制造的惨案之上，满心都是对日军残暴行径的谴责。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惨烈的惨剧之中，心绪翻涌，无人察觉，主位之上，一直沉默端坐的男人，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致。
大厅最上首，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上，端坐着整个英国驻沪领事馆的最高负责人，领事布朗。
中年白人男子，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常年身居高位，养出了一身不怒自威的强势气场。往日里，他坐镇沪上租界，手握特权，掌控租界司法、驻军、贸易大权，俯瞰整个上海滩，哪怕是民国沪上高官，见了他也要躬身礼让，谦卑讨好。
可此刻，布朗一身笔挺的领事制服，身姿僵硬，眉头死死皱成一个川字，眼底没有半分对倭寇暴行的愤慨，只有浓浓的烦躁、忌惮与焦灼。
耳边杂乱的议论声源源不断，吵得他心烦意乱。
终于，在众人议论最盛之时，布朗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并拢，重重拍在身前厚重的红木桌面上。
“砰！”
沉闷厚重的撞击声骤然炸开，穿透力极强，瞬间盖过了屋内所有的声音。
喧闹嘈杂的大厅，刹那间落针可闻。
所有正在议论、唏嘘、愤慨的洋人，动作齐齐僵在原地，话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下意识收敛神色，放下手中的报纸酒杯，脖颈微僵，齐刷刷转头，将所有目光恭敬又忐忑地投向主位的布朗领事。
会馆内瞬间死寂，鸦雀无声。
看着众人终于安静下来，布朗紧绷的面色稍稍舒缓，眼底却依旧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他缓缓前倾身子，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领事馆官员、驻军舰长、侨民代表，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冷肃，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我今日紧急召集诸位齐聚此处，不是为了讨论倭寇的屠城惨案，更不是为了无谓的唏嘘谴责。”
一句话，让在场众人的心，瞬间悬了起来。
众人彼此对视一眼，眼底皆是隐晦的疑惑与不安。
他们原本以为，领事召集众人，是要商议联合各国，谴责日军暴行，制裁倭寇军队，可如今看来，事情根本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布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虑，语气愈发凝重，道出了今日紧急集会的真正目的：
“相比于倭寇的残暴屠戮，眼下的上海滩，有一件更可怕、更关乎我们所有人切身利益、关乎大英帝国在远东根基的大事，已经彻底失控。”
“沪上这支新晋崛起的华夏军队，越来越霸道，越来越强势，已经彻底打破了上海滩百年来的所有格局！”
话音落下，屋内众人的呼吸，不约而同变得沉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