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无论按照哪个枢机编撰修订过后的《圣典》,又或者是教会里面的其他什么书籍,卢修斯刚刚的行为都是毫无争议的僭越。
甚至僭越都不足以形容这种行为,萨缪尔需要一个更有杀伤力的词才能形容这种做法。
“萨缪尔。”
卢修斯像十几年前一样拍了拍青年的脑袋,试图唤起他内心的“良知”:
“这不是你的本心,对吗?”
他笃定着说道,就像事实本就如此。
“愚蠢。”
亲从官打落了枢机的手反驳道:
“不要用你那属于造物的思维来揣测我。”
被打落右手的卢修斯摇了摇头:
“可你现在不也是在以自己造物的形态行走于世吗?”
他看着萨缪尔的双眼:
“是什么让你如此痛苦?
“是什么让你如此坚定?
“是什么把你变成这样的?”
没想到卢修斯也会连续反问自己的萨缪尔后退两步,头顶的半个枯朽冠冕消失,几根枯枝重新自背后伸展了出来。
站在圣像枝杈上的小鸟再度飞掠而下,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其中一根枯枝上。
“你想知道?”
年轻的亲从官刚问出口,老枢机便笃定答道:
“想。”
萨缪尔重新坐回椅子上,缓缓开口,说出了一个拗口的长词:
“瑟涅尔·米尔克里斯托。”
卢修斯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显然没有理解其中含义。
“这是一个名字,确切来说,是一位神只的名字。”
望着惊愕的卢修斯,萨缪尔补充道:
“当然,不是这个世界的神。”
卢修斯一言不发,但心中的疑惑却越发滋长,只能用探求的目光看向萨缪尔。
青年依旧看着以淡金和翠绿为主色调的彩绘天花板,缓缓开口说道:
“老师,我同你讲一个故事:
“曾经有这样一个世界,虽然各种法则与我们这个世界截然不同,但其中一切都在稳定地运行着。
“瑟涅尔·米尔克里斯托,这是那个世界至高神的名字,当然,有一些音节没办法用这个世界的语言念出来,但大致就是这个读音。
“祂创造了那个世界,创造了里面的一切法则,被那里的智慧生物们尊称为‘无量晶簇之主’,也就是瑟涅尔·米尔克里斯托这个词的真正含义。
“后来,魔潮打破世界之间的壁障,入侵了那里,一如入侵这个世界。
“无量晶簇之主尝试过抵抗,但收效甚微,自身也被魔潮侵蚀的奄奄一息。
“最终,魔潮裹挟着那个世界被扭曲后的力量,再次撕裂世界屏障来到了这个世界。
“而此方世界在魔潮中所受到的最大最严重的一片污染便是来自于此,你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吧?”
卢修斯沉默许久,默默点了点头:
“我知道,骸骨联盟的那些骷髅便是被这股力量所复活,听说他们随着位阶的提升,身上的晶簇数量和纯度都会有所增加。”
老枢机叹了口气道:
“难怪没有人知道那些晶簇到底是什么,原来竟不是这个世界原有的物质。”
萨缪尔犹豫一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刚刚我说的那些也只是推测,并非我亲眼所见——
“在前身陨落之后,‘我’降临在了那个世界,那时候,一切已经结束了。
“整个世界都已经化为无数碎屑,所有法则都彻底崩坏,没有任何有意义的东西存在。”
青年亲从官叹了口气,幽幽问道:
“枢机,老师,卢修斯,你知道那位无量晶簇之主的结局是什么吗?”
卢修斯理所当然地摇了摇头。
“祂死了。
“祂的意识彻底死去,曾经庞大的身躯完全崩毁,化作无数的晶簇怪物。
“那些晶簇怪物完全不能被称作生命,更遑论任何智慧,只是在无尽的虚空中吞噬着大大小小的零碎晶簇,又或者是吞噬着彼此。
“但这种吞噬甚至连消化都算不上,它们如何吞噬彼此,就会如何将彼此排出,甚至连吸收食物的养分这种最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到。
“已经没有意义了——那个世界,已经彻底死了,我所见到的,只是尸体腐烂的过程而已。
“在其后的成千上万乃至上亿年里,在永恒的时间里,那个世界将不会有任何新的东西出现,也不再有任何未来了,至于无量晶簇之主……
“也是一样。”
萨缪尔淡淡说着,既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又像是在说自己。
“一样的事情,正在这个世界再次上演。”
他看向卢修斯: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固然是魔潮,但那终究只是席卷万界的无意识灾难。
“而我,赋予了这个世界生命的存在,才是造成一切痛苦的罪魁祸首。”
“不,你,您不是……”
卢修斯试图出言阻止,却被萨缪尔伸手制止:
“听我说,卢修斯。
“自那里返回的我已经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
萨缪尔用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说道:
“我将重新补全自身,我将收回一切恩赐,我将消弭此方世界,我将以身同化魔潮,我将再度创造一切。
“但那个时候,‘我’就不再是‘我’了。
“我的意识将回归灵能之海,在很久很久之后,新的意识会诞生,新的世界会被创造,新的生命将在其中演化。
“祂将会被新的生命奉为新的创造者、新的唯一神。
“而在那时,魔潮将是既有法则的一部分。
“既然是已经存在的法则之一,意识也好,物质也罢,一切也都将依托其存在,自然不会有什么畸变、痛苦、折磨。”
“不……”
卢修斯摇了摇头,眼角竟有浊泪流下:
“我此前并不知道这些……”
“那的确不是你该知道的。”
萨缪尔摇了摇头:
“世界的创造者本就应当负起责任,否则,无量晶簇之主就是我的下场。”
卢修斯看着面前的青年,再一次,坚定且缓慢地摇了摇头:
“我希望,您能相信未来……”
“卢修斯。”
萨缪尔沉声反驳:
“我会这样做,我会有这样的计划,恰恰是因为我对未来充满信心。”
他的手轻轻搭在卢修斯的肩膀上:
“因为我知道——已经腐烂的尸体没有复活的可能,却可以作为新生命滋长的土壤。
“所以,善即是恶,恶即是善。
“所以,新生即是毁灭,毁灭即是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