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代的防空洞,如同大地肌肤下一道早已愈合、却依旧留有硬痂的陈旧伤疤,
隐藏在锈蚀丘陵地带一片毫不起眼的乱石坡下。
入口极其隐蔽,被一丛变异得格外茂盛、茎秆呈现暗红近黑色、
叶片边缘带着金属锯齿的“铁荆”灌木完全遮蔽,
若非老枪指点,即使走到近前也难以察觉。
拨开那坚韧得如同钢丝的枝条,后面是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
斜向下延伸的混凝土甬道入口,门早已不知去向,
只留下一个黑黢黢的、散发着陈年尘土、
潮湿岩石和淡淡硝烟(或许是静默日残留)气息的洞口。
甬道不长,大约十几米,尽头是一个约三十平米的不规则洞穴,
似乎是天然岩洞与后期人工加固的结合体。
洞壁是粗糙的暗色岩石,渗着水珠,地上散落着一些早已朽烂的木箱碎片和锈蚀的罐头盒。
空气冰凉,带着地底的寒意,但相比外面永不停歇的、带着废土各种怪味的风,
这里至少稳定、安静,最重要的是——隐蔽。
洞顶有裂缝,透下几缕微弱的天光,恰好照亮了中央一小块相对干燥平整的区域。
这里是绝佳的临时休整点。队伍进入后,艾米立刻检查了洞内环境,
确认没有近期人类或大型畸变体活动的痕迹,也没有检测到高浓度的规则污染或辐射。
老猫和跳鼠用找到的破木板和石块,在洞口内侧简单布置了绊发预警装置。
阿伦则忍着右肩的疼痛,在洞内一处相对避风的角落,
用找到的破帆布和干苔藓,为林一和老枪铺了两个相对“舒适”的临时地铺。
艾米为两位伤员重新处理了伤口,更换了敷料。
林一依旧昏迷,但脸色在个人净化器微弱但持续的场庇护下,
似乎有了一丝极难察觉的血色,呼吸悠长平稳,
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而非重伤濒死的挣扎。
艾米心中稍定,但忧虑并未减轻——林一的身体似乎在以一种远超常人的速度消耗着能量进行自我修复,
这既带来希望,也意味着对营养和稳定环境的需求更加迫切。
而老枪的状态则明显好转,虽然依旧虚弱,
但眼神清亮,思维清晰,甚至能靠在岩壁上,
用那枯瘦的手指,在地上画出粗略的地图,为团队规划接下来的路线。
“我们现在的位置,大致在这里,”
老枪的指尖点在代表“铁脊大桥”东岸的一个点,
“距离铁砧镇外围的常规警戒圈,直线距离大约四十到五十公里。但这中间,不是坦途。”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地面上移动,划出两条分岔的线条。
“有两条路,或者说,两种选择。”
老枪的声音在寂静的洞穴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平静,
“第一条,是相对‘安全’的商道。沿着裂谷东岸的丘陵边缘向北,绕一个大弯,
经过几个小型流民聚居点和已知的、与铁砧镇有松散贸易关系的独立商队营地。
这条路走的人多,路径相对清晰,补给点(虽然贫瘠且危险)明确,
遇到其他幸存者(无论是敌是友)的几率也大。
更重要的是,这条路避开了几个已知的重度污染区和大型畸变体巢穴,
‘铁匠’的巡逻队也主要在这条线上活动,
虽然意味着风险,但也意味着如果你运气好,
或者有足够的‘货物’,或许能搭上车,或者至少获得一些情报和补给。”
“缺点呢?”阿伦问,独眼紧盯着地上的线条。
“缺点?”老枪看了他一眼,
“绕远。非常远。这么走,到铁砧镇外围,
至少要走上七八天,甚至更久,取决于路上遇到什么‘耽搁’。
而且,人多眼杂,我们这支队伍带着重伤员,还有……”
他瞥了一眼林一和艾米那鼓鼓囊囊的背包(装着文件和净化器残骸),
“一些特别的东西,走这条路,就像把肥羊赶进狼群溜达。
遇到讲规矩的商队或许能交易,遇到黑吃黑的土匪,
或者被‘铁匠’的巡逻队盯上,麻烦就大了。
最重要的是,我们没有多少能用来交易的‘硬货’,
药品所剩无几,食物饮水也撑不了那么久。”
艾米默默点头。老枪的分析很现实。绕远的商道看似“安全”,
实则将他们暴露在废土最常见也最危险的因素之下——
其他人类幸存者,尤其是那些装备和组织性远胜于他们的势力。
“第二条路呢?”艾米问。
老枪的手指移向另一条线,这条线更直,
但指向东南方,深入那片色调更加阴沉、地图上被粗略标注为复杂阴影的区域。
“第二条,是‘捷径’。”老枪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近乎直线的方向,斜插向铁砧镇东南侧外围。
如果顺利,只需要三到四天就能抵达警戒圈边缘。但是……”
他顿了顿,用指尖重重敲了敲那条线上的一个区域,那里被他用炭灰加深了颜色。
“这条路,必须穿过‘旧日坟场’的边缘,也就是静默日前,‘燧石’核电站的核心泄露遗址区域。”
“核电站遗址?!”跳鼠倒吸一口凉气,脸都白了。
即使是废土长大的孩子,也从小听着关于辐射区、变异怪物和瞬间死亡的恐怖故事。
“是的。‘燧石’电站在静默日当天,似乎受到了某种……外部冲击,
或者内部反应失控,发生了严重的多重熔毁和爆炸,
将周围数十平方公里变成了高辐射、高规则污染、地形结构极端不稳定的死亡地带。”
老枪缓缓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早已注定的灾难,
“静默日后,那里更是成了规则扭曲的重灾区,
孕育出了许多外界罕见的、极度危险的畸变体和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现象。
辐射水平至今仍高得吓人,常规的防护手段效果有限。
而且,那里的规则污染……很特别,似乎与核裂变本身的物理过程,
以及静默日的‘规则覆盖’产生了某种难以预测的‘混合’效应。
‘守望者’的记录显示,那里的畸变体,有些具有‘能量吞噬’、
‘物质相变诱导’甚至‘局部时空不稳定’的特性,极其棘手。”
他看向众人,深陷的眼窝中光芒严肃:
“走这条路,意味着我们要在鬼门关边缘行走。
要面对致命的辐射、诡异的规则环境、以及闻所未闻的恐怖畸变体。
我们的防护装备几乎为零,药品对辐射病和深度规则侵蚀效果有限,唯一的‘屏障’……”
他看向林一头上的个人净化器,
“效果未知,而且能量有限。但是,这条路短,人迹罕至,
遇到其他人类势力的可能性极低。而且……”
“而且什么?”艾米追问,她敏锐地捕捉到老枪语气中一丝异样。
“而且,‘旧日坟场’里,残留着大量静默日前的工业设施和车辆残骸。”老枪的目光扫过阿伦,
“其中,包括一些当年用于处理高危泄漏的、特殊加固的重型工程车辆,
甚至可能有军用级别的装甲载具。如果能找到一辆还能动弹、
或者有修复可能的……对我们接下来的路程,甚至进入铁砧镇后的处境,意义重大。”
载具!这个词语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每个人心中激起巨大的波澜。
他们太需要一辆车了!抬着担架徒步穿越废土,速度慢,目标大,消耗大,风险高。
如果有一辆哪怕再破旧、但能开动的车,
他们的机动性、生存能力和携带物资的能力都将得到质的飞跃!
更不用说,一辆坚固的载具本身就是强大的防御壁垒。
“另外,”老枪补充道,看向艾米,
“‘坟场’内部,由于极端环境和规则污染的特殊性,
很可能催生出一些外界罕见的、具有特殊性质的畸变生物和矿物。
艾米医生,你不是对规则污染和畸变体很感兴趣吗?
那里,或许是一个……天然的、危险的‘研究场’。
可能会找到对你研究净化器,甚至理解林一小兄弟身上问题有帮助的线索。”
两条路,清晰地摆在面前。一条相对“安全”但漫长、充满人际风险的“阳关道”;
一条极度危险但快捷、可能获得关键资源和解密线索的“独木桥”。
洞穴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每个人都在消化这艰难的选择,权衡着利弊与内心深处的渴望与恐惧。
阿伦率先开口,他摸着依旧隐隐作痛的右肩,独眼中充满了工程师的务实和谨慎:
“走商道。我知道慢,知道人多危险,但至少……
那些危险是看得见的,是咱们多少知道怎么应付的。
土匪、巡逻队、交易,再难,总有个规矩可循,有个应对的法子。可那辐射区……”
他摇摇头,脸上露出后怕的神情,
“看不见的辐射,不知道会从哪儿冒出来的怪物,
还有那些什么‘规则混合’……太玄了,怎么死的可能都不知道。
林哥和老枪现在这样子,能扛得住吗?咱们这点家当,
进去就是送死。车是重要,可命没了,要车有啥用?”
他的担忧很实际,代表了生存至上的谨慎派。
“可是阿伦,你想过没有,”
一直沉默观察着众人的老猫,忽然瓮声瓮气地开口,独眼望着洞口透入的那缕微弱天光,
“走商道,七八天,林哥能撑那么久吗?艾米医生说他的伤在烧自个儿,需要尽快稳定治疗。
老枪也得好好养。这七八天,风餐露宿,担惊受怕,
还要应付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人,万一遇到硬茬子,打起来,跑都跑不掉。
绕路,看起来安全,其实是把命吊在一根不知道结不结实的藤上,
赌路上遇到的全是讲规矩的‘好人’。”他顿了顿,看向老枪,
“老枪,你说那辐射区里有能用的车,可能性有多大?”
老枪沉默了一下,坦诚道:
“不确定。我最后一次得到关于‘坟场’内部的确切情报,是十多年前了。
那时有拾荒者的顶尖队伍冒险深入边缘,
带回过一些高价值零件和模糊的目击报告,
提到过重型车辆的残骸。但这么多年过去,里面变成什么样,
谁也不知道。只能说,有可能性,但风险极高。”
“有可能性,就值得赌。”
一直蜷缩在角落、似乎被辐射区的描述吓得不轻的跳鼠,忽然小声但坚定地说道,
“猫哥说得对,走商道,是把命交给运气,交给别人。
走辐射区,是把命攥在自己手里,虽然手心里是刀山火海。
咱们一路走过来,锈蚀湖、拟态者、大桥……哪次不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
不都过来了?林老大有那发光的小玩意儿护着,艾米医生懂那么多怪东西,
老枪认路,阿伦哥能修车,猫哥能打,我……我跑得快,眼神好。
咱们凑一起,不就是专门对付这些‘不正常’的麻烦的吗?
万一……万一真能找到辆车,那以后的路,不就宽了?”
跳鼠的话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混合了恐惧与兴奋的冲动,却也道出了一个核心——
他们的团队,似乎从组建之初,就注定要与“异常”和“危险”相伴,并在其中寻找生机。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集中在了艾米身上。她是团队事实上的决策核心,
她的判断往往基于最冷静的利弊分析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对“真相”的执着。
艾米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林一的铺位旁,蹲下身,手指再次搭上他的腕脉。
脉搏平稳有力,甚至比之前更加沉稳。但在他眉心,那枚“黑石之心”的位置,
皮肤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脉络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
她想起湖心研究所日志,想起老枪描述的“天空破碎”,
想起“拾荒者公会”对“乌鸦”目标的暗示,想起那张暗红便条上“源头一部分”的字样。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