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志明的额头肉眼可见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曹志明心道：“完了，这?全完没有准备啊，之前的都是喜欢听成绩，这?怎么来了一个只听问题的书记，这可怎么办才好。”
他低下头翻了翻面前的文件夹，似乎想从里面找出一个合适的答案，但显然他的文件夹里并没有准备这个问题。
他支吾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勉强：
“姜书记，司法局的问题嘛……主要就是人手不够，经费不足，有些工作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过这些问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一直在想办法克服，尽力而为……”
姜永辉将手中的笔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曹志明。
他的目光锐利，像是一把尖刀直插对方的心里防线。
曹志明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挪了挪屁股，额头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了下来。
“曹局长，你刚才说了很多成绩，但我想问的其实是另一个问题，司法局在郭金仓案中，有一名副局长被带走调查，这件事，你作为一把手，怎么看？司法局内部有没有对这件事进行过反思？有没有采取过什么措施来整顿队伍、稳定人心？”
曹志明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突然袭击后的慌乱和不安：
“姜书记，这件事……确实是我们司法局的一个教训，赵副局长被带走之后，我也组织全局开过几次会，要求大家引以为戒，加强廉政建设，司法局虽然没有什么大的权力，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开过几次会？会开了，然后呢？有没有具体的整改措施？有没有对赵副局长分管的业务进行排查？有没有发现新的问题？那些被赵副局长提拔重用的人，现在是什么状态？还在原岗位吗？有没有人因此受到影响？”
曹志明的嘴唇微微颤抖，额头上的汗珠越聚越多，他下意识地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然后支支吾吾地说道：
“这个……排查是做过一些……但司法局毕竟不是什么重要部门，涉及的项目资金有限……赵副局长的事主要还是他个人的问题，和司法局整体关系不大……”
姜永辉没有再问下去。
他已经看明白了，曹志明这个人，根本不是来汇报工作的，更不是来解决问题的，他只是来表忠心、混脸熟、求平安的。
在郭金仓案之后，他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让自己的部门看起来越不起眼越好，最好别被注意到，别被牵连，别被追责。
至于司法局的工作有没有问题、需要怎么改进，他根本不在乎，也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难怪司法局在凉城政法系统中一直是最边缘的单位，一个一把手的心思都不在工作上，这个单位怎么可能有起色？
“曹局长，今天先谈到这里，你回去之后，先做两件事，第一，把赵副局长出事之后，司法局内部排查的情况整理成一份书面报告，三天之内送到我办公室；第二，把司法局目前存在的问题和整改建议也一并写清楚，没问题吧？”
曹志明如蒙大赦般地站起来，连连点头说“没问题”，然后匆匆转身退了出去。
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逃离一个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审讯室。
姜永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曹志明，混日子，不换思想就换人。
姜永辉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今天见的这四个人，有能干的，有圆滑的，有可靠的，也有混日子的。
凉城政法系统的问题比他来之前预想的要复杂得多，但好在他已经摸清了大致的脉络。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多，配齐干部、化解积案、整顿队伍作风、整治矿区治安等，虽然每一件事都不容易，但每一件事都有人在等着他去做。
他在心里将刚才四个人的表现和态度重新梳理了一遍，默默排了个序：
周同最可靠，杨建刚最需要信任，马文斌最需要敲打，曹志明最需要换掉。
至于什么时候换、怎么换，还得看接下来的工作推进情况和曹志明交上来的那份报告。
曹志明匆匆走出新任政法委书记办公室，差点和迎面而来的人撞在一起。
“曹局长，您谈完了？”
刘金德心里有些诧异地问道，因为和刚刚几人或欣喜、或沉重的表情不同，曹局长这脸阴沉的像要滴出水来。
曹志明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政法委办公室主任，勉强用鼻子哼出了一个“嗯，”就转身走了。
刘金德心下恍然，这要么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要么就是说的驴唇不对马嘴，让新书记收拾了。
他急忙走到新书记办公室门口，敲门，得到允许后走了进去。
“姜书记，快中午了，现在孙局长还有几位区县的政法委书记还等着，您还见吗？”
刘金德问道，顺便将书记茶杯里已经凉了的水换掉，然后又重新续上了热水，并将刚才曹局长的水杯撤掉。
“让孙局长进来，其他人让他们先回吧，下午再来。”
“好的，姜书记，”刘金德转身出了门。
片刻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四十七八、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很大，几步就走到了姜永辉的身前。
他先是微微鞠了一躬，然后伸出手和姜永辉握了握，“姜书记，您好，我是孙志明。”
姜永辉站起身，对方和自己差不多高，至少应该在一八五以上，而且光看站着的姿势，他判断对方应该当过兵，或者当过警察。
“孙局长，请坐。”
孙志明依言坐下，然后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一沓资料递给姜永辉，“姜书记，这些是信访局近期的工作汇报总结、重点人员案件台账，疑难的案子，每一件我都标注了最新进展和当前面临的主要困难，我知道您的时间宝贵，所以提前把最关键的几件挑出来了，放在最上面。”
姜永辉接过台账翻了几页，发现孙志民做的台账虽然没有刘金德做的那么精细，但胜在实用，每件案件都标注了反应人的基本情况、诉求内容、责任单位、办理进度、当前堵点，以及处理建议，字迹不算漂亮，但很工整，看得出写这些建议的人花了心思，这种务实的工作风格，姜永辉喜欢。
“孙局长，你在信访局干了多少年了？”
孙志民坐在沙发上，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姜书记，我在信访局干了快三年了，之前在市公安局当副局长。”
姜永辉一怔，这从市公安局来信访局当局长，还是很少见的。
孙志民似乎看出了姜永辉的疑惑，苦笑着道：“那年凉城市上行情况排全省倒数第一，领导就让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