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一辆灰扑扑的老旧桑塔纳载着姜永辉和武超驶出平阳镇，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县道往西北方向驶去。
马玉平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路上给姜永辉介绍周边地名以及当地的基本情况。
车子驶入塌陷区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武超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武超是凉城市本地人，又在信访局干了六年，见过不少矿区塌陷区的照片，但亲眼看到真实的塌陷区，还是第一次。
不远处，成片的房屋建在一片地下已经被基本挖空了的土地上，而就在几离着房屋三四公里外，已经有彻底塌陷下去形成的深坑，目测至少有几十米深。
地面的沉降让少部分房屋歪歪扭扭地倾斜着，有的房子墙体裂开了十公分宽的裂缝，从裂缝里能看到屋里的家具和墙壁。
有的房子地基已经整体下沉了半米多，门前的水泥台阶被生生扯断，露出一截锈迹斑斑的钢筋。
还有几栋房子已经彻底坍塌，只剩下几面残墙和一堆碎砖烂瓦，杂草从砖缝里疯长出来，几乎要把废墟淹没。
就连走过的公路都有不少裂缝，甚至有接近十公分的，看着特别吓人。
但更让人揪心的是，一些受损不算严重的房屋里居然还住着人。
有几个老人坐在裂痕遍布的房屋门口晒太阳，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看到有车驶过，只是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然后又面无表情地低下头。
一个中年妇女站在一间已经倾斜但不算严重的房子前，正在削土豆。
几个光着脚的孩子在坍塌了一半的废墟上追逐打闹，笑声在空旷的塌陷区里回荡。
看似美好，但听起来却让人心里发堵，眼睛发酸。
姜永辉让司机停车，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武超和马玉平跟在后面，武超小声对马玉平说：“马书记，这种房子怎么还能住人？万一哪天再来一次沉降，房子塌了怎么办？”
马玉平苦笑了一声，低声回答：“谁说不是呢，但不住这里，他们能住哪里？县里的房租一个月少说几百块，这些居民大多是矿上的退休工人或者下岗职工，一个月养老金才一千多，有的连养老金都没有，靠儿女在外面打工寄回来的钱过日子，让他们搬走，搬到哪里去？搬走了靠什么生活？这些问题不解决，光让他们搬，他们也不愿意搬。”
姜永辉走到一栋倾斜得厉害的房子前面，站在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
屋里很暗，窗户被塑料布糊着，透进来的光线灰蒙蒙的。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昏暗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正在咿咿呀呀地放着戏曲。
“大爷，您好。”
姜永辉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温和一些，“我讨口水喝，方便吗？”
“进来吧，这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
老人一听，连忙让姜永辉等人进去，然后拿出三个碗，提起放在地下锈迹斑斑的铁制水壶给每个碗里倒满了热水。
热水呈浑黄色，看上去就难以下咽。
老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矿区的水就是这样，让澄一澄就能喝了。”
姜永辉看着碗中的水就是一怔，他实在没有想到这都什么年代了，竟然还有吃不上干净水的地方，而且是在离凉城这么近的地方。
喝过水之后，姜永辉闲聊着问道：“大爷，您贵姓？”
“姓张，张吉祥。”
姜永辉在老人对面找了个小板凳坐下，没有急着进入正题，而是指了指桌上的收音机：“大爷，您这是听的黄梅戏？我看您这个收音机有些年头了吧？”
老人看了一眼收音机，笑着说道：“没事儿瞎听，听了二十多年了，这收音机是我儿子给我买的，那时候他还在矿上上班，后来矿关了，他就出去打工了，去年回来了一趟，说让我再撑一撑，等稳定下来就接我出去住，我跟他讲，不用接我，我在矿上干了大半辈子，住惯了这块地方，哪也不想去。”
“您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二十多年喽，自从来了矿上，我就住在这里，再没有挪动过地方。”
“这房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裂缝的？”
“这房子我记得是九三年盖的，裂缝应该是四年多前开始出现的，最开始只有头发丝那么宽，后来越来越宽，现在都能伸进去一只手了，到了下雨天，雨水顺着裂缝往里灌，我就在裂缝外面糊了一层塑料布，但不管用，风一吹就开了，冬天最难受，冷风嗖嗖地往里灌，我这老寒腿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镇上和县里的人来过吗？”
“来过，”张吉祥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激动，“怎么没来过！远处彻底塌陷的那年来了一拨人，说是要搞搬迁，让我们登记，登记完说等通知，我们都等了三年多了，等来等去，什么动静也没有，去年又来过一拨人，说补偿标准要重新核算，让我们再等等，等啊等，等得我这把老骨头都快入土了，房子还是没影的事。”
他伸手指了指屋外那几栋已经坍塌的房子：
“老周家的房子去年塌了，还好人跑得快，不然连命都没了，老周现在带着孙子住在镇上给租的房子里，还有老李头，前年心脏病发作，救护车开不进来，人没等到医院就没了，他儿子从外地赶回来，跪在废墟上哭，说以后连个念想都没了……”
“大爷，您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我在问您一个问题，如果政府现在给您一笔钱，或者给您一套房，让您搬到安全的地方去住，您愿意吗？”
张吉祥看着姜永辉，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我不愿意。”
姜永辉一怔，“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