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虚空之中没有日月,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李天一盘膝坐在那片星尘浅滩之上,如老僧入定般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绵长而微弱,心跳更是慢到了极致,每一次起伏都要间隔许久。
但若有人仔细感应,便会发现他体内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断裂的骨骼在气血之力的温养下重新接续,撕裂的经脉如抽丝般缓缓修复。
一股股源自骨髓深处的暖流在他四肢百骸间流转,将那些残留在伤口中的空间之力一丝丝逼出体外。
他的肉身本就被本源灵液改造过,又经过雷液淬炼,早已超出了普通元婴修士的范畴,此刻终于展现出它真正的可怕之处。
“这伤势虽重,但至多一年便可痊愈。”他心中默默估算着,“若能恢复些许法力,从元界中取出丹药,时间还能再缩短大半。”
可眼下的问题恰恰是,这片虚空中几乎没有灵气。
他的法力恢复得极为缓慢,慢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倒是气血之力不受影响,仍在稳步增长。
“暂时急不得。”他睁开眼,目光朝四周扫了扫。
这片虚空极为荒凉,除了脚下这片星尘浅滩外,便只有无边的灰暗。那些散落在天幕上的光点冷漠地闪烁着,像是无数只窥视着他的眼睛。
他正要继续入定,忽然心头莫名一凛。
一种极为微妙的波动,从极远处的虚空中传来。
那波动极其细微,若非他的神识远超同阶,根本不可能察觉。他屏息凝神,将神识缓缓铺展开去。
然而那动静源头距离他所在的位置似乎颇远,超出了他神识探查范围。
于是他收敛气息,如一块冰冷的陨石般在虚空中缓缓飘行,朝那波动传来的方向潜去。
约莫飞了半盏茶的工夫,那波动越来越清晰。
前方的虚空中,赫然有两道身影正在交手。
两者都没有发出声响,但每一次碰撞都激荡出足以撕碎空间壁垒的恐怖余波。
方圆百里之内,细小的空间裂缝如蛛网般生灭不休,那些漂浮在虚空中的星尘一旦触碰到余波,便无声无息地化为虚无。
李天一在距战场百里外便停下了。
他躲在一片空间碎片之后,屏住呼吸,只以神识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场化神之战。
其中一方正是他进入虚空之前见过的蛇羊真君。
不过此刻的他全身暗金色的鳞片泛着幽冷的光泽,但此刻那具躯体的双眼已不是传闻中的金色竖瞳,而是一片漆黑,两点暗红色的魔光如鬼火般在眼眶中跳动。
他周身魔气滔天,举手投足间便有怨魂哀嚎之声相随,每一道攻击都裹挟着让人神魂不稳的魔音。
而另一方,则是一位人族剑修,看上去四五十岁模样,面容清癯,周身绽放着璀璨的金色剑光。
他手持一柄通体如黄金铸就的长剑,每一剑斩出都有千丈剑芒划过虚空,将逼近的魔气硬生生劈开。
剑光与魔气碰撞之处,虚空如被巨斧劈开的木桩,裂开又合拢。
“陆仁甲,你刚刚晋级化神不足百年,如何是本座的对手,我劝你还是趁着本座心情尚好退去的好,真要惹怒了本座,杀了你给本座充做血食。”魔魂的声音如无数怨灵齐鸣,刺耳至极。
那剑修沉声道:“魔头,你屠杀本座师弟,还敢口出狂言,真是好胆。”
那魔魂闻言,发出一阵低沉的冷笑。那笑声如夜枭啼哭,又似万鬼齐嚎,传入耳中只觉神魂都在震颤。
“能够帮助本座恢复实力,是他的荣幸。”
“哼!”
听闻此言,陆仁甲面色铁青,冷哼一声后他也不再废话。一步踏出,整个人与剑光合二为一,化作一道千丈金虹,朝魔魂当头斩下。
“剑纵九霄!”
这一剑的威势,比之前任何一剑都要强横。
剑光过处,虚空如纸般被划开一道漆黑的口子,无穷无尽的剑气从裂口中喷涌而出,如风暴般将魔魂吞没。
魔魂尖啸一声,双手结印,周身魔气凝结成一面巨大的盾牌。
那盾牌上浮现出无数扭曲的面孔,每一张面孔都张大了嘴,竟将斩来的剑光一口口吞了下去。
“就这点本事,也敢妄称剑修?”魔魂狞笑,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那面魔盾轰然炸开,化作万千魔影朝陆仁甲扑去。每一道魔影都嘶吼着、嚎哭着,张开血盆大口,似要将陆仁甲撕成碎片。
陆仁甲周身剑光急转,将扑来的魔影一一斩灭。
但他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肩头的伤口不知何时已经崩裂,黑气正沿着他的经脉向全身蔓延。
李天一在远处看得心惊肉跳。
这魔魂夺舍了蛇羊真君的肉身,但此刻其展露出的气息赫然达到了化神期。这点时间,他是怎么做到?
而在另一边,陆仁甲的情况却是更加不妙了。
他虽然剑道精妙,但毕竟晋级化神不足百年,底蕴尚浅。
而他对手虽然同样是刚刚晋级化神,但对方乃是老牌化神魔族,只是之前被封印太久修为跌落而已。
此刻修为恢复,不但修为不输于他,斗法经验和天地之力的运用更是远在他之上。
落败不过迟早的事。
果然,两人又斗了整整三日。
到了第三日,陆仁甲的剑光已经黯淡了大半,周身的黑气却越来越浓。他的每一次挥剑都变得迟滞,仿佛那柄金色长剑重若万钧。
魔魂却越战越强。它看准陆仁甲气息最弱的瞬间,蛇尾猛然横扫,将陆仁甲连人带剑抽飞出去。
紧接着,它身形如电,追上去一爪抓出,五根利指上缠绕着浓稠的魔气,直取陆仁甲的心口。
陆仁甲瞳孔骤缩,不顾体内魔气侵蚀,强行催动剑元,那柄金色长剑发出最后的悲鸣。
“破!”
他暴喝一声,剑身骤然碎裂,化作千万道金色碎片,每一片都蕴含着化神修士毕生的剑道真意。
这些碎片如狂风骤雨般朝魔魂射去,所过之处虚空寸寸崩塌。
魔魂脸色大变。它没料到陆仁甲竟会自碎本命飞剑,以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做最后一搏。
它双掌齐出,滔天魔气在身前凝成九重屏障,同时蛇尾一摆,身形暴退。
但那些金色碎片太快了。
“嗤嗤嗤嗤——”
九重魔气屏障如纸糊般被洞穿。
数百枚碎片打在魔魂身上,将它刚刚凝聚的肉身再次打得千疮百孔。其中一枚最大的碎片,直直插入了它的胸口,距离心脏只有一寸。
魔魂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整个身体朝后倒飞出去。
那柄金色长剑的本体已经彻底碎裂,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虚空之中。
而陆仁甲在发出这最后一击后,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如断了线的风筝般飘荡在虚空之中,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竟敢伤本座至此!”魔魂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怨毒中带着几分歇斯底里,“本座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它强行拔出插在胸口的碎片,一股黑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
但它已经顾不得这些。它游到陆仁甲身前,张开大口,猛地一吸。
陆仁甲的肉身连同神魂尽数被其吸入口中,吞噬炼化。
魔魂喘着粗气,盘踞在星尘之间。它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魔气也稀薄了许多。但它眼中却透出兴奋而残忍的光芒。
吞了一个化神剑修的气血,只需再闭关数十年,便能将蛇羊真君的肉身彻底炼化。
届时他的实力便可恢复全盛状态。
“倒是便宜了本座。”它阴冷地笑了起来,正欲寻一处疗伤,忽然顿住了。
它感觉到了。
一道极其微弱的生命气息,正从百里外的星尘浅滩处传来。
那气息压制得极好,但终究瞒不过化神修士的感知。
魔魂缓缓转头,血红色的目光穿过百里虚空,落在李天一藏身之处。
“竟还有一只老鼠。”它咧开嘴,露出森然的笑容,“本座方才竟未发现。不过正好,本座刚吞了那剑修,正需要炼化。你的肉身,便当作本座的容器吧。”
它不再多言,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黑烟朝李天一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