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再次转换。
金色龙影之下,一道通往苍穹深处的长阶出现。
少年独自站在阶梯中央,玄黑王袍随着风势不断翻动。
金色纹饰在阳光之下闪烁着夺目的光芒。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仅仅只是朝着前方看了一眼。
随后,抬脚,继续向上。
这一刻,已经没有人再去纠结他究竟曾经叫赵政,还是如今的嬴政。
因为对于少年而言。
名字从来不是最重要的东西。
真正重要的是——他正在走向属于自己的未来。
而那未来,究竟会有怎样的风雨。
没有人知道。
天幕画面逐渐暗淡。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方才那一幕时。
突然!
一道尖锐的轰鸣声骤然炸响。
整个天幕都剧烈震动起来。
秦国。
咸阳宫。
原本神情恍惚的嬴异人猛然一颤。
好像有什么东西狠狠撞击在他的记忆深处。
他双手抱住头颅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政……”
一个极其模糊的名字,在脑海中疯狂闪现。
紧接着,那些被尘封多年的记忆终于开始一点点复苏。
赵国,邯郸,那个尚且年幼的孩子,还有那一道渐渐远去的身影。
嬴异人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终于想起来了。
当年,他离开赵国返回秦国的时候,那个孩子还年幼。
为了自身前途,他选择了离开。
甚至没有真正意识到,这一次离别会给那个孩子带来怎样的人生。
随着时间流逝,那些记忆被他埋在心底。
久而久之,他甚至已经习惯了不去想。
可如今,天幕将一切重新揭开,让他再也无法逃避。
嬴异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赵国……”
他抬起头,眼中的惊骇逐渐变成了难以置信。
“政儿……当年还在赵国?”
这一句话落下,整个大殿瞬间陷入死寂。
吕不韦猛然抬头。
其余群臣也纷纷变色。
他们此前虽然知道秦王曾经长期居于赵国,却从未想到,在那段岁月里,竟然还留下了这样一个孩子。
“王上……”
有人声音发颤。
“公子……还在赵国?”
“赵国!”
嬴异人好像终于彻底清醒。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慌乱。
下一刻,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甚至险些跌倒。
“立刻派人!”
“马上!”
“调集人手!”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把政儿接回来!”
殿中群臣顿时一片震动。
有人甚至直接向前一步。
“王上,此事绝不能再拖!”
“公子乃我秦国王室血脉,岂能继续留在赵国?”
“若赵国胆敢阻拦……”
那名臣子咬紧牙关,眼中已经浮现出浓烈怒意。
“便是拼尽一切,也必须将公子迎回秦国!”
另一人同样沉声开口。
“不错!”
“公子若真是我秦国血脉,便是我大秦宗室之人!”
“谁敢伤他?”
“我等便与其不死不休!”
群臣的声音越来越高。
原本平静的大殿,瞬间变得如同沸腾的油锅。
唯有吕不韦没有立刻开口。
他站在那里,死死盯着天幕,脑海之中却已经开始飞快计算。
一个流落赵国多年的秦国公子。
一个如今已经被天幕证明拥有非凡才能的少年。
更重要的是——
这个少年未来竟然会成为秦国的储君!
想到这里,吕不韦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沉重了几分。
而另一边。
嬴异人已经彻底顾不上所谓的王者威仪。
他推开身旁侍从,踉跄着朝殿外走去。
“政儿……”
他低声呢喃,每走一步,脑海中的画面便越发清晰。
那个孩子,那个被自己留在赵国的孩子,那个自己曾经以为已经与自己渐行渐远的孩子。
如今,却已经站在了秦国未来的道路之上。
嬴异人眼眶发红,甚至咳出了一口鲜血。
可他根本没有停下来,他只是死死咬着牙。
拖着已经疲惫不堪的身体,一步一步朝外走去。
因为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无论那个孩子曾经姓赵,还是如今恢复了嬴姓。
无论他曾经经历过怎样的苦难,他终究是自己的骨肉,更是秦国的王子。
而这个被自己遗忘多年的孩子,如今,终于回来了。
秦王宫中,哭喊与惊惧交织在一起,宫墙深处,凄厉的声音久久不散。
而在千里之外的赵国,一场同样惊心动魄的追逐正在上演。
年幼的嬴政抬起头,看见天幕之上缓缓浮现出两个格外醒目的字——赵政。
少年怔了一瞬。
随即,他猛然抓住母亲赵姬的手。
“母亲,走!”
没有犹豫,更没有回头,母子二人转身便逃。
那段时间,他们已经成为赵国上下追捕的目标。
街巷、城门、荒野,到处都是搜寻他们的身影。
嬴政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逃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被抓住。
更不能让母亲落入那些人的手中。
不知奔逃了多久,母子二人终于躲进一处荒僻的山洞。
洞口狭窄,杂草横生。
嬴政用双手扒开纠缠在一起的枯枝,一点一点从洞穴深处爬了出来。
泥土沾满衣袖。
额角也被碎石划出了一道血痕。
少年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依旧躲在洞中的母亲。
那一刻,他心中的某种情绪彻底爆发。
愤怒,屈辱,还有多年积压的怨恨。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自己如今所遭遇的一切,似乎都与那个远在秦国、却从未真正承担起父亲责任的人有关。
嬴异人,那个名义上的父亲,在赵国最危险的时候,他没有能力保护妻儿。
如今更是只能让他们母子独自承受这一切。
少年紧紧攥住拳头,心底第一次浮现出一个近乎冷酷的念头。
如果这个父亲什么都做不了。
那么……或许没有这个父亲,反而更好。
天幕缓缓转动。
画面中的少年背影逐渐远去。
时间,也随之飞快流逝。
一年,两年。
转眼之间,新岁已至。
而那个曾经只能躲在赵国荒野之中的孩子,也已经逐渐长成了少年。
就在这一年,一则消息传遍天下。
【嬴政十三岁这一年,秦庄襄王嬴异人病重,不久之后驾崩。】
秦国。
咸阳宫。
殿内一片压抑。
病榻上的嬴异人已经到了生命尽头。
曾经意气风发的秦王,如今面色苍白,身体虚弱得连坐起身来都十分困难。
烛火轻轻摇曳。
光影映在他的脸上,将那份迟暮之色映照得更加明显。
他的身边,站着吕不韦。
这位曾经以一己之力改变嬴异人命运的大商人,如今已经成为秦国举足轻重的人物。
嬴异人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吕不韦身上。
许久之后,才轻声开口。
“仲父……”
声音很轻,却让吕不韦心中一沉,他连忙俯身:
“王上。”
嬴异人却没有立即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面前这个陪伴自己走过最艰难岁月的人。
片刻后,他忽然苦笑起来。
“寡人这一生,亏欠的人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