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焱转头看了护士一眼,知道她也是为自己好。
他没有再拒绝,只是声音低哑地应了一句:
“就在这里处理吧。”
护士愣了一下,心里暗自嘀咕——
真是个倔强的家伙。
不过,他的妻子有他这样的丈夫,应该很幸福吧。
她看了刘志龙一眼。
刘志龙点了点头。
护士转身快步离开,只留下两个字。
“等我!”
不一会儿,护士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回来,上面放着消毒水、棉球、纱布和缝合用的针线......
她让江焱在长椅上坐下,示意他脱掉上衣。
江焱没有犹豫,单手解开扣子,将衬衫脱了下来。
走廊里的灯光落在他身上,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刘志龙的目光定住了。
那是一具布满伤痕的身体。
结实的胸膛和肩背,肌肉线条分明,像是常年锤炼出来的。
但真正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些交错纵横的疤痕——
左肩有一处圆形的凹陷,边缘不规则,是典型的枪伤入口。
右侧肋下一道斜长的疤痕,像是被利器划过,愈合后留下一条凸起的肉棱。
后背靠近肩胛骨的位置,还有一处更深的弹痕,周围皮肤微微挛缩,看得出那伤曾经伤得很重。
......
护士端着托盘的手顿了一下。
她见过很多伤,车祸的、斗殴的、工伤的。
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身上同时有这么多处枪伤和刀伤。
竟然不下十处。
她心里默默数着,越数越心惊。
这是经历过什么,才会在身上留下这么多伤?
和平年代,一个普通人一辈子都未必能见到一次枪伤。
可这个人身上,光是枪伤就有好几处,刀伤更是数不清。
护士悄悄抬眼看了江焱一眼。
他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像是这些伤与他无关。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撼。
刘志龙没有说话,但眼底的震惊藏不住。
他早就猜到江焱不是普通人,但从来没有想过,他的过去会是这样。
这些伤,每一处都足以致命,可他还活着。
这得是从多少次生死边缘爬回来的?
他一定上过战场,而且不止一次。
这是两人心里共同的想法。
护士没有问,刘志龙也没有问。
有些事,不需要问,也问不出口。
但两人看着江焱的目光,不自觉地多了一份敬重。
护士收回思绪,深吸一口气,蹲下身,仔细检查他手臂上的伤口。
“伤口很深,需要缝针。”
她说着,拿起一支麻药针剂,正要拆开包装——
“不用。”
江焱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护士愣了一下,道:“不打麻药?缝针很疼的。”
“我不需要打麻药。”
江焱的目光没有丝毫偏移,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护士皱起眉头道:
“这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事。伤口这么深,缝针的时候——”
“我知道。”
江焱打断了她,声音依然很淡,“但我需要保持清醒。”
护士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他的眼神,再多的话也咽了回去。
她明白。
他说的清醒,不仅仅是大脑的清醒,更是全身的清醒。
他需要每一根神经都绷着,每一块肌肉都蓄着力,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可能发生的突发情况。
他不能让自己被麻药麻痹,哪怕只是局部麻醉。
哪怕只是几分钟。
护士没有再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消毒棉球,低声道:
“那……你忍着点。”
江焱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护士低下头,开始处理伤口。
消毒棉球按在伤口上时,她明显感觉到他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缝合针穿过皮肉时,她刻意放轻了动作,但那种疼痛,她心里清楚,绝不是轻易能忍住的。
可江焱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护士一针一针地缝着,手指很稳,但心里却越来越不平静。
她见过太多家属等在手术室外面的样子,焦虑的、崩溃的、嚎啕大哭的,什么样的都有。
但像江焱这样的,她第一次见。
他身上的伤,每一处都在叫嚣着他经历过怎样的生死,可他没有提过一句。
他的妻子正在手术室里抢救,他就坐在外面,缝着针,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的心思,从头到尾,都在那扇门里面。
护士忽然有些羡慕手术室里的那个女人。
不是羡慕她有人等,而是羡慕她等她的那个人,连缝针的时候都不肯把目光移开。
能被人这样放在心上,一定很幸福吧。
她收回思绪,加快手上的动作。
缝完针,她仔细地缠好纱布,又处理了后背的擦伤。
那些擦伤虽然不深,但面积很大,碎砖和灰尘嵌在皮肉里,需要一点一点清出来。
护士用镊子夹着棉球,仔细地清理着,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江焱始终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直到最后一处伤口处理完,护士才松了口气,站起身,叮嘱道:
“伤口这几天不能沾水,明天记得找我换药。手臂上的缝线,七天后来拆线。”
“嗯。”
江焱应了一声,但他的视线像是被那扇门吸住了。
护士收拾好东西,看了刘志龙一眼,转身准备离开。
“你叫什么名字?”
江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护士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答道:
“李青。”
江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李青也没有多问,转身离开了走廊。
她不知道,今晚她多说的那几句话、多坚持的那几分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她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志龙站在一旁,看着江焱的背影,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
“江局,你这一身伤……”
他说了一半,没有说完。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问这些伤是怎么来的?不合适。
劝他回去休息?他肯定不会走。
刘志龙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干涩:
“嫂子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江焱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