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坐在沙发上,看着程度那张带着几分得意又刻意压着的脸,心里一阵无奈。
这小子,又开始干老本行了。
上一世,有赵瑞龙给他背书,他就敢监听李达康,一个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这一世,甚至没有自己的许可,他竟然又敢监听侯亮平,一个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
一切似乎是命运的安排!
“谁让你监听侯亮平的?”
祁同伟的声音不高,但声音中那种熟悉的冷意,却让程度脊背一凉。
程度脸上的得意瞬间收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讪讪道:“这个家伙坏事做尽、胆大妄为,依我看,咱们得随时掌握他的动态,不然他趁咱不注意,偷偷搞点小动作,那可就不好收拾了。”
“你觉得?”祁同伟看着他,“什么时候轮到你觉得了?”
“我……”
“我什么?你随便一个觉的就能让你监视一个省委常委?到底是谁给你的权力?党和人民给你这样的权力了吗?”
程度无言!
祁同伟道:“你这么大的人了,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怎么这么冒失!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被他发现了会有什么后果?”
程度小心道:“书记,您放心,他发现不了。”
“闭嘴!”祁同伟一拍桌子,程度吓得一哆嗦。
“你还没发现自己错在哪儿吗?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这是严重的政治错误,甚至是犯罪,你知道吗?”
“未经允许,你竟敢监听一个省委常委,你简直胆大包天!”
“要是被他发现,他直接拘了你、判了你,我都没法替你说话!”
程度的脖子慢慢缩回去,声音也低了下来:
“书记,您放心。出了事我肯定什么都不会说,我自己担!”
祁同伟气笑了,又是一拍桌子:
“你担什么担?你担得起吗?简直胡闹!”
程度彻底不敢说话了,站在原地也不敢动。
他知道这事有些冒险,可侯亮平敢公然跟祁同伟作对,做了那么多出格的事情,还敢打钟小艾的主意!
他可是知道钟小艾和祁同伟什么关系的!
这种人……能留吗?!
有些事领导不能做,他来做!
有些话领导不能说,他来说!
他一直觉得,这才是下属该干的事!
祁同伟看着他那个样子,不仅摇了摇头,心里又气又无奈,也怪自己这些年对他太放任了!。
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看着程度低头的样子,祁同伟也心软了,声音也缓下来:
“你说说你,刚工作的时候,多规矩一个人!勤勉踏实,从不叫苦,那股子沉稳劲儿,看着就让人放心。”
“怎么到了现在,反倒越活越回去了?”
程度的头低得更深了:“书记,我错了。我……只是想帮忙!”
“我心里有数,不用你这么帮!无组织无纪律!”祁同伟指了指门口,“去,门外扎马步去。”
程度愣住了。
扎马步,这是在粤省时候的惩罚措施了,好多年没用过了。
就因为这,虎子哥没少取笑他。
他站在原地没动,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书记,能不能在房间里扎?现在我都是主任了,让他们看到了,以后怎么管他们?”
祁同伟忍住笑:“少废话,让你去你就去!”
程度张了张嘴,见祁同伟脸色不对,不敢再说什么,老老实实走到门外,蹲了下去。
马步的姿势倒是标准,这是当年在粤省练出来的,基本功扎实,这么多年也没忘。
祁同伟没有再理会程度。
他拿起那台录音机,按下播放键,听了一会儿,大部分是侯亮平和邹栋梁在抱怨。
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没什么新鲜东西。
倒是有一段侯亮平接老婆电话的录音,问他为什么老不回家,他说工作忙,老婆在电话那头吵了几句,他直接挂了。
祁同伟把录音机放下。
如果是上一世,他可能还有心思听完。
这一世,他一点兴趣都没有。
这些蝇营狗苟的东西,听多了脏耳朵。
他取出磁带,把带子扯出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门外,程度还蹲着。
额头上已经渗出细汗,腿也开始打颤,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走廊里偶尔有工作人员经过,看见他这副样子,都愣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走开,没人敢问。
祁同伟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如今的他,动动手指头,就能灭了他侯亮平,还用得着用这种手段?
无论他侯亮平用什么方法,最终都注定是一场空!
一阵困意袭来,祁同伟靠在沙发上,微微眯了一会。
醒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他坐起身,喊了一声:“程度。”
门开了。
程度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脸上的汗还没干,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很沉。
他在祁同伟面前站定,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以后还敢吗?”祁同伟看着他。
程度摇头:“不敢了。”
“还有其他人的录音吗?”
程度连忙道:“没有!除了侯亮平,没有任何人的。”
祁同伟点点头“嗯,还算你还有点分寸。”
他指了指垃圾桶:“去把这些都销毁吧,以后不许再用这种手段。如果真的需要,我会提前跟你说。”
程度应了一声:“明白。”
祁同伟又道:“江涛四点半到。你去门口接他一下,走秘密通道!”
程度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摔倒,扶着墙稳住了,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外走。
祁同伟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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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程度带着江涛上来了。
两人进门的时候,祁同伟已经泡好了茶。
祁同伟朝程度点头示意了一下,程度很利落的离开,亲自守在了门口。
江涛和祁同伟,既是亲人,又是朋友。
两人之间没什么客套,也没有寒暄。
江涛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几下,那架势不像在喝茶,倒像在喝酒。
祁同伟看着他,没说话,又给他续上。
江涛把茶杯放下,抹了把嘴,叹了一口气。
他穿着便装,但那股军人的气派藏不住,连喝茶都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劲儿。
祁同伟笑道:“怎么了,大军长?一见面就唉声叹气的!”
江涛道:“今天要不是你,我还真就不出来了。”
祁同伟道:“怎么了?”
江涛往沙发背上靠了靠:“老爷子下了死命令!”
“不该见的人不能见,不该去的地方不能去,驻地一百公里都不能出。今年过年也不准我回去,随时听候调遣。”
祁同伟微微挑眉:“怎么突然这么严?有什么新的动静吗?”
江涛看了他一眼,沉默两秒,声音低了下去:“形势很严峻了。”
“知道不?前段时间,钟正国派去的人,和那边的人起了冲突。”
祁同伟皱起了眉头,记忆涌入脑海,一切仿佛比上一世来的更早些。
“这……我倒是不清楚!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个礼拜。”江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三个人,其中一个就是那个商人,两边都想要,最后起了冲突,差点……”
江涛的样子似乎有点后怕。
祁同伟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放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江涛,等他继续。
“简直是胆大包天。你以前跟我说这些,我还以为你是杞人忧天。”
“现在想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祁同伟脸上,“你到底是怎么发现的?还是你早就知道?”
祁同伟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斟酌什么。
“偶然中肯定存在着必然。”祁同伟道。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江涛没有追问。
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不说,是不能说。
而且,这些年,他对这个妹夫,是无条件的信任!
没办法,他凡事基本没错过,就连老爷子遇到事情,也是第一时间和祁同伟商量。
“老爷子是对的,你最近就什么都别管了,把你的队伍带好,把人管好就行了!”
江涛点了点头:“我明白!你放心吧!别的我不擅长,带队伍、抓训练,可是我的专长!”
祁同伟点点头,又道:“还有几件事,我要跟您提前交待下!”
“嗯!你说!”
……
两人聊了很久,直到最后,江涛重重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你放心吧!唉,你可真是操心的命,考虑的可太深了!”
祁同伟长出了一口气,稍稍放松了一下:
“没办法,非常时间要注意点,总是没错的!况且,咱们这种家庭,一举一动,影响巨大,更要注意!”
江涛道:“你说得对!”
此时,祁同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站起了身:
“六点半了。走吧,老朋友们估计都到了,咱们也下去吧。”
他又看了看江涛,笑道:
“今天之后,你就要辛苦了!”
————————
吃过晚饭,又小聊了一会,祁同伟和江涛他们分别,回到京城家中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
听到动静的江梦从沙发上站起来,从鞋柜里取出拖鞋,放在祁同伟脚边,又接过他脱下来的外套,抖了抖,挂在衣架上。
祁同伟换了鞋,看着她,有些心疼:“怎么还不休息?不是说了不让你等。”
江梦笑了笑:“反正没事干。明天又不上班。”
她转身往厨房走:“给你泡杯茶?”
“别泡了。”祁同伟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喝一天了,白开水吧。”
江梦应了一声,倒了一杯白开水端过来,放在祁同伟面前。
随后在祁同伟的旁边坐下,她侧过身,把头靠在他肩上,然后慢慢滑下去,枕在他腿上,整个人蜷在沙发里。
只有两个人独处的时候,这个华夏公安大学的副校长才会露出这样小女人的神态。
祁同伟的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着。
“今天晚上跟你哥在一起。”
江梦闭着眼睛,声音有些懒:“他怎么样了?我都感觉半年多没见他了。”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唉,你们啊,官越当越大,人却是越来越难见了。”
祁同伟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拍着:“那要不明年把你调汉东去。”
江梦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带着笑意:“好啊。不过祁书记方便不?不会打扰你吧?”
祁同伟愣了一下,还没接话,江梦就笑了,重新枕回他腿上:“怎么?吓着你了?”
祁同伟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个女人,永远知道怎么让他破功。
江梦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是不是有大事要发生?”
祁同伟的手停在她肩上,没有动。
沉默了几秒,他点了点头:“嗯。”
江梦没有抬头,也没继续问。
良久,祁同伟道:“过了年之后,我不在京城的时候,你跟向明就去老爷子那里住吧。还有,爸妈就让跟燕子、叶军那里过段时间,或者到我那里也行!”
江梦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从他腿上坐起来,看着他:“有这么严重吗?”
祁同伟看着她的眼睛,伸手把她鬓角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别担心,就是以防万一。本来也和咱们没什么关系,不过这些年,多多少少沾染了一点因果,还是小心一点好。”
江梦没有说话。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重新靠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
她的手环住他的腰,收得很紧。
“都听你的!你自己也要小心。”
祁同伟拍了拍她的背:“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