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张之极和薛邦奇带着京营车队,向着迁移百姓的反方向慢慢往陕西挪的时候,
北边几百里外,另一支队伍也悄无声息地开拔了。
这支队伍人不多,加起来不到八千人,但那股子沉静肃杀的气场,跟热闹嘈杂的迁移队伍或者张之极那带着勋贵子弟兴奋劲的京营截然不同。
队伍核心是一千多名穿着统一灰色棉袍、背着行囊的年轻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眼神里带着点书卷气,也藏着掩不住的紧张和期待。
这是额仁塔拉干部学院紧急抽调出来的第一批学员,领队的是朱蒙童和杨涟两位老先生。
护送他们的队伍,人数更少,只有不到六千人,但任何人看到他们,心里都会咯噔一下。
清一色的黄绿色野战服,外面套着防弹携行具,头上戴着样式奇特的钢盔,肩膀上扛着的不是这个时代常见的火铳或长矛,而是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八一式自动步枪。
队伍里还夹杂着一些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车辆,看那沉重的底盘和隐约的轮廓,就知道里面装的绝非善类。
带领这支护卫部队的,是个异常精悍的军官,脸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旧疤,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总是有点冷。
他叫张夜眼,辉腾军第二合成营的营长,是钟擎起家时就跟在身边的老兄弟了。
这些年,尤世功带着五万主力去了天津,马黑虎、陈破虏、马长功他们又陆续带着队伍开赴河套西边,说是要参加什么会战。
偌大的额仁塔拉,能随时拉出来执行硬仗任务的野战部队,除了齐二川那支主要负责留守和工程的,就剩下张夜眼手里这六千号人了。
这六千人,是钟擎压箱底的老班底,真正的百战精锐。
他们手里的八一杠,还有身上那些单兵装具,好多已经不是在钟擎那个“仓库”里取出来的原装货了,
而是宋应星的工业部下属兵工厂,照着样品,一点一点摸索、改进,自己造出来的。
做工和材料跟原来的比肯定有差距,有些部件没那么精细,重量也可能稍微沉点,
可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妥妥的天花板,是能让任何对手晚上做噩梦的杀器。
他们的任务很明确:护送这一千多名学员,安全抵达陕西,并分散到指定的各府去。
朱蒙童和杨涟两位老先生,一个管教学,一个管纪律和思想,要把这些学了新知识、新规矩的年轻人,
安插到陕西那潭浑水里去,帮着迁移百姓。
队伍没有大张旗鼓,沿着事先规划好的路线,一路向南。
他们经过了尤世威西路军的防区,双方接上头,做了简单的交接和补给,没有停留,继续向南,进入了延安府地界。
进了延安府,触目所及,比传闻中更让人心情沉重。
许多村庄废弃了,田地里长满了荒草,偶尔能看到一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百姓在废墟间翻捡着什么。
张夜眼下令提高了戒备等级,但钟擎给他的命令很清楚:
在延安府不要停留,不要介入当地任何具体事务,更不要和任何地方官府或武装发生冲突。
愿意跟着队伍走的百姓,可以带上,但必须仔细登记信息,甄别清楚。
真正让朱蒙童和杨涟心惊肉跳的,是钟擎交给张夜眼,并让他们两位也看过的那两份名单。
第一份名单,写的是人名,后面还简单标注了籍贯和可能出现的地点。
朱蒙童拿着名单,手指微微发抖,杨涟更是扶了扶老花镜,凑近了仔细看。
上面一个个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们眼睛生疼:
高迎祥(安塞)、李自成(米脂)、张献忠(定边)、王大梁、王左挂、张存孟(不沾泥)、王自用(紫金梁)、苗美、飞山虎、大红狼……
林林总总,怕是有上百个名字!
很多名字他们听都没听过,可“高迎祥”、“张献忠”这种后面带着“贼首”标注的,他们还是知道的。
看着这密密麻麻的名字,两个老头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之前知道陕西乱,民变频发,可万万没想到,仅仅一个延安府及周边,竟然藏着、或者即将冒出这么多“贼头”!
这大明的天下,到底烂到了什么地步?
已经到了坐在火山口上,而火山里挤满了等着喷发的恶狼的地步了吗?
等他们颤着手,看向第二份名单时,那感觉就不是心寒,而是冲天的愤怒和一种近乎荒谬的悲哀了。
这份名单上,同样是名字,但前缀变了:
前陕西巡抚胡廷宴、乔应甲,延绥巡抚岳和声、张辇,安塞知县张允登,米脂县知县晏子宾……
后面还附了一段说明文字,是天启年间朝廷拨付数十万两白银赈济延安、庆阳并补发军饷,却被各级衙门以各种名目层层贪墨,最终利用率不足百分之四的骇人记载。
接着是武将名单:陕西副总兵赵大胤,吴自勉,延安卫指挥佥事王敛,延绥镇都司艾穆,米脂艾氏家族成员……
后面同样附着说明:杀良冒功已成风气,军纪败坏甚于流贼,吃空饷、占军屯、役士兵为常事。
“畜生!一群畜生!!国之蠹虫!民之豺虎!!”
朱蒙童老先生一把将名单拍在临时用木板搭成的案几上,气得浑身发抖,雪白的胡子都翘了起来,脸色涨得通红。
杨涟也是须发皆张,胸膛剧烈起伏,在原地转了两圈,想找东西砸,
最后只能狠狠一脚踢在旁边的木桩上,疼得自己龇牙咧嘴,却压不住那满腔的怒火:
“贪墨赈饷!杀良冒功!喝兵血!食民髓!
就是这帮蛀虫,就是这帮混账东西,把好好一个陕西,把大明的子民,逼得不得不反!
他们才是真正的祸根!比流贼更可恨!更该杀!”
两位老先生跳着脚,指着名单上那些名字,从朝廷大员骂到地方胥吏,从统兵大将骂到卫所军官,引经据典,痛心疾首,
足足怒骂了有半个时辰,直到嗓子都有些嘶哑了,才颓然坐下,相视无言,眼里全是深深的绝望。
两份名单,就这么赤裸裸、血淋淋地摆在他们面前。
一份是即将燎原的“贼火”,一份是早已腐烂的“薪柴”。
钟擎把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甚至提前列出了名字。
可是,钟擎给张夜眼的命令,却异常冷静,甚至有些冷酷:
“按图索骥,记住这些人,这些地方。但眼下,不要动他们。延安府,先不要碰。
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把还能救、愿意走的百姓,平安带出来,安置好。
沿途仔细甄别随行百姓,做好登记。
至于那些不肯离开、或者另有盘算的……不必强劝。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有些脓包,不让它自己溃破,里面的毒水就挤不干净。
有些事,该发生的,就让它发生。等发生了,我们再以雷霆之势,连根拔起,一并解决。”
张夜眼把钟擎的命令原原本本告诉了两位老先生。
朱蒙童和杨涟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他们明白了钟擎的用意。
这是要坐视一场注定要来的风暴酝酿,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要借助这场风暴,来彻底清洗那片早已污浊不堪的土地。
这需要极大的耐心,也需要承受风暴初期带来的破坏和伤痛。
队伍沉默地继续南下,穿过满目疮痍的延安府,向着更南边的庆阳府、西安府、凤翔府、汉中府、巩昌府行进。
他们像一把沉默的梳子,要轻轻梳过这片痛苦的土地,尽量把那些还附着在发根上的、健康的“发丝”,那些愿意活下去的百姓先行梳理、转移出来。
至于那些早已坏死甚至正在化脓的“发根”和“头皮”,只能等时机到了,再用更彻底、也更残酷的方式,来一次彻底的清理。
张夜眼骑着马走在队伍前列,注视着道路两旁荒芜的田野和破败的村落。
他握了握肩上八一杠冰凉的护木,心里清楚,真正的硬仗和艰难的抉择,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