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三日傍晚,费扬古求见康熙。
费扬古一进帐,就迫不及待地说道:“皇上,臣还是那句话——噶尔丹所派遣使者请降是假,拖延时间,安抚部众人心是真。臣建议,断不可放格雷古英归去,应该速发精兵,趁此剿灭噶尔丹!”
费扬古这几日,思来想去就是感觉不妥。
如今知道噶尔丹尚在俄罗海脑,找几个蒙古人向导,只需要发一支精兵过去,便可将噶尔丹一网打尽。
大清十多年的筹措,为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因此费扬古憋了两天,终于再次找到康熙,劝康熙发兵。
康熙坐在御案后,手中端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说道:“费扬古,你说的,朕都知道。但朕已经答应了格雷古英,给他七十天的时间。朕不能失信于人。”
费扬古急了:“皇上,对噶尔丹这种人,讲什么信用?他根本不会投降!他只是想拖延时间,等待西藏的援军!”
康熙放下茶碗,看着费扬古,缓缓说道:“费扬古,朕问你,如果朕现在发兵进剿,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打到噶尔丹的驻地?”
从归化城到俄罗海脑,若只是茫茫草原,或许一个月便能抵达。
但如今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且不说马没有东西吃,单单是人都受不了。
费扬古想了想,说道:“现在是十一月,天寒地冻,行军困难。最快也要两个月。”
康熙又问:“那噶尔丹现在还有多少人?”
费扬古道:“据臣所知,还有三四千人。”
康熙再问:“他的粮草还能支撑多久?”
费扬古道:“最多一个月。”
康熙笑了笑:“那就是了。一个月后,他的粮草就断了。到时候,不用我们打,他自己就崩溃了。我们现在发兵,反而是逼他狗急跳墙。不如再等一等,让他自己灭亡。”
费扬古虽然是个大将军,却也不曾多想。
他有带兵的能力,有在昭莫多对噶尔丹致命一击的能力。
可是,再巨大的胜利面前,依旧是把持不住。
费扬古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皇上圣见非常,真天地好生之仁,非臣等愚昧所及。”
康熙站起身,走到费扬古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费扬古,朕知道你是为朕着想。但你要相信朕,朕自有分寸。”
费扬古跪了下来:“臣明白了。”
康熙给了噶尔丹七十天的时间。
这七十天里,他不断地派出使者,前往噶尔丹的驻地,继续散发招抚敕书,瓦解噶尔丹部众的斗志。
他还命令各路清军,加强对噶尔丹周边地区的巡逻和封锁,防止他西撤或得到外援。
与此同时,噶尔丹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他的部众每天都在减少,粮草每天都在消耗,而西藏的援军却始终没有消息。
他开始焦虑,开始恐慌,开始失眠。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的出路在哪里。
他曾试图派人去和阿拉布坦言和,但阿拉布坦已经投靠了策妄阿拉布坦,根本不理会他。
他又试图派人去联系丹津鄂木布,但丹津鄂木布也与他划清了界限,甚至阻截了他与沙俄往来的通道。
他陷入了彻底的孤立。
而康熙,则在耐心地等待着。
他知道,七十天的时间,足够让噶尔丹自己崩溃。
此时,距离过年不到一月。
康熙下诏,班师回朝,回京过年。
至于噶尔丹是否投降,至于格雷古英是否能劝说,只得来年再说。
康熙三十五年的腊月,寒风如刀。
从哈密通往京城的驿道上,一匹快马正拼命奔驰。
马背上的信使浑身裹着厚厚的皮裘,但脸上依然冻得青紫。
他已经连续跑了七天七夜,沿途换了十几匹马,整个人几乎要散架了。
但他的双手死死抱着怀中的黄绫包裹,一刻也不敢松开。
这是副都统阿南达亲手写下的八百里加急奏折,上面盖着副都统的大印,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
信使知道,这份奏折关乎一场惊天动地的大事,比他的性命还要重要。
信使的身后,也就是哈密通往京城的另一条路上,一支庞大的队伍正在缓缓行进。
五百名全副武装的清军士兵,前后簇拥着一辆特制的囚车。
囚车用坚硬的榆木打造,外面包着铁皮,里面铺着厚厚的毡毯。
与其说是囚车,不如说是一所移动的、豪华的、暖和的铁房子。
囚车里坐着一个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憔悴,但眉宇间仍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气质。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蒙古长袍,手上没有镣铐,甚至还盖着一张暖和的狐皮毯子。
周围的士兵对他客客气气,一日三餐都有热汤热饭,偶尔还会停下来让他活动活动筋骨。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是大清国最重要的犯人之一。
塞布腾巴珠尔,噶尔丹的儿子。
而在十几里之外的哈密城中,副都统阿南达正站在城楼上,望着东方,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腊月二十三,小年。
哈密清军驻地张灯结彩,到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一来是马上就要过年了,康熙三十六年元旦即将到来;二来嘛,是因为一件天大的喜事——噶尔丹的儿子,被抓了!
阿南达在议事厅摆下了盛大的庆功宴,麾下的将领们济济一堂,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断。
“来来来,诸位将军,本官敬大家一杯!”阿南达举起酒碗,朗声说道,“这一杯,一是庆祝新年将至,祝我大清国运昌隆;二是庆祝咱们抓住了塞布腾巴珠尔,断了噶尔丹的根!”
“恭喜大人立下不世之功!”众将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阿南达放下酒碗,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笑道:“说起来,这个塞布腾巴珠尔,还真是个滑溜的泥鳅。本官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他给揪出来。”
一位偏将好奇地问道:“大人,末将一直想知道,您是怎么抓到这小子的?听说他藏得很深,一百多个俘虏里头,谁都没想到他就是噶尔丹的儿子。”
阿南达哈哈一笑,捋了捋胡须:“此事说来话长,要从半年多前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