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一眼就看到了他。
准确地说,胤礽看到了一个跪在地上的、瘦小的、卑微的身影——一个他可以随意践踏、随意发泄、不用承担任何后果的目标。
他走了过去。
小顺子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不敢抬头,只能死死地盯着地面,手中的湿布机械地来回擦拭着同一块石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在干什么?”胤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得像腊月的寒风。
“奴才……奴才在擦地。”小顺子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擦地?”胤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毫无征兆地一脚踹在了小顺子的肩膀上,“你擦的是什么地?这是你擦的地吗?你擦得干净吗?”
小顺子被踹翻在地,手中的湿布飞了出去,整个人摔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旧伤撞在地上,疼得他几乎叫出声来。
但他不敢叫,只能咬着牙,挣扎着重新跪好,额头贴在地面上,声音带着哭腔:“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你确实该死。”胤礽扑了上去,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小顺子的身上。
他穿着朝靴,靴底又硬又厚,踹在人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捶打一袋面粉。
小顺子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一声不敢吭,眼泪和鼻涕流了一脸,混在一起,滴在青石板上。
旁边的太监们没有一个敢上前劝阻。
他们都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花喇站在廊下,双手笼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这种事情在毓庆宫太常见了,太子心情不好的时候总要找个人出气,今天是小顺子,明天可能是别人,谁都可能成为下一个。他们早已习惯了。
胤礽打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直到精疲力竭才停下来。
他站在院子中央,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小顺子,冷冷地说:“拖下去,关起来。没有本宫的吩咐,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两个侍卫应声上前,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小顺子拖了下去。
小顺子的身体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他的手指在地上徒劳地抓着,指甲断裂,留下一道道血痕。
他被拖过门槛的时候,额头撞在门槛上,磕出一道新的血口子,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青石地面上。
他不敢叫喊,更不敢喊疼,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了肚子里。
花喇看着小顺子被拖走的方向,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他转过身,对胤礽躬身道:“殿下息怒,早些歇息吧。”
胤礽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他站在院子里,望着地上那一滩被小顺子的血和水弄脏的石板,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铺在槛外。”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记档。好,好得很。”
“沙穆哈,你......你今日让本宫当众出丑......你......”胤礽想起沙穆哈,就恨的牙痒痒。
花喇小声道:“殿下,今日这件事,不怪沙穆哈......”
“不怪他?怪谁?”
花喇不再说话了,只是静静的盯着太子。
太子咬了咬牙,恶狠狠的走向房间。
进房间之前,外面侍候的宫女吓得直哆嗦,太子直接把这宫女拉进去。
紧接着,就是这个宫女哭泣的声音。
西跨院,大阿哥胤遈的房间。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屋子里点起了蜡烛。
橘黄色的火光在灯罩里跳跃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烛火的摇曳而晃动。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更衬得屋内安静异常。
胤遈和胤禩相对而坐,中间的矮几上摆着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
茶水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胤遈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脸上的笑意毫不掩饰,像是捡到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胤禩则坐得端正一些,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端着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八弟,你今天看到了吧?”胤禔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沙穆哈那个老东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要记档。皇阿玛连屁都没放一个,就那么默认了。哈哈哈哈——你是没看到太子那张脸,跟猴屁股似的,红得都快滴出血来了。”
胤禩摇了摇头,但没有笑。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喝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说道:“大哥,你觉得这是好事吗?”
胤遈愣了一下:“难道不是好事?太子在皇阿玛面前丢了这么大的面子,连沙穆哈都看出来皇阿玛不想让他进槛内,还特意记了档——这不就等于在全天下人面前说,皇阿玛不待见太子吗?”
“皇阿玛确实不待见太子。”胤禩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众所周知的事实,“但皇阿玛更不待见的是——有人把这件事捅到明面上来。”
胤遈容僵住了,他知道老八聪明,看的东西比自己还要远。
胤禩看着他,继续说道:
“沙穆哈今天做的事,表面上看是在替太子说话,实际上是把太子架在火上烤。他那一句‘记档’,等于告诉所有人:太子想进槛内,但皇上不让。这话传出去,丢脸的不是皇上,是太子。可大哥你想过没有——沙穆哈为什么要这么做?”
胤遈了眉头:“你是说……沙穆哈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胤禩摇了摇头,“但我知道,经此一事,太子在朝中的威信,至少要折掉三分。而沙穆哈这个人,从此在太子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了——因为他亲手把太子的脸皮撕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