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禩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温和的怜悯。
那种怜悯看起来那么真诚，那么自然，仿佛他是真心实意地为这个小太监感到难过。
他伸出手，轻轻扶住小顺子的肩膀，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让他坐在旁边的矮凳上。
“坐下说话。”
小顺子受宠若惊，连连摆手：“奴才不敢，奴才站着就好。”
“坐下。”胤禩的语气依然温和，小顺子却难以拒绝。
小顺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坐了下来，但只敢坐了半个凳子，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胤禩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急着问话，而是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里。
大阿哥胤遈饶有兴致的盯着老八，心道：老八人缘好，无论是百官，还是侍卫太监，他都能结交。瞧今日如此待小顺子，这个阿哥做的，也是低三下四了。
虽说大阿哥对老八这种行径鄙夷，但却知道这种有效，因为小顺子的眼神，不在惊恐了。
小顺子捧着那杯茶，虽说眼神渐渐好转，但手在不停地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紧张和恐惧。
他不知道这两位阿哥为什么要见他，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命运。
胤禩看着他喝完一口茶，等他稍微平静了一些，才缓缓开口：“小顺子，你在毓庆宫当差多久了？”
“回八阿哥，四年了。”
“四年。”胤禩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轻声问道，“这四年，过得还好吗？”
四年，胤禩仔细回想，康熙三十二年的时候，大约有二百二十多人净身，入宫的有一百六十多人。
胤禩当时被分配十二名小太监，除了两个病死之外，其他的都在府内，他并没有带到遵化。
小顺子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一滴眼泪掉进了茶杯里，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胤禩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小顺子才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声音沙哑地说道：“八阿哥，奴才……奴才不想回去了。”
胤禩的目光微微一凝，但语气依然温和：“为什么？”
小顺子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一样，开口说道：“八阿哥，奴才在毓庆宫听到了不该听到的话。奴才怕……怕哪天就莫名其妙地死了。”
胤禩和胤禔对视了一眼，胤禔坐直了身子，目光变得专注起来。
胤禩则依然保持着那种温和的表情，轻声问道：“你听到了什么？”
小顺子摇摇头：“不不......奴才不敢说。”
八阿哥与大阿哥对视一眼，随即，大阿哥打发太监们退出门外。
胤禩道：“小顺子，我家的的小城子，是不是你老乡？”
听到小城子，小顺子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小城子？您是说缺半截手指的小城子？”
“没错，就是小城子，现在在我府上，过得非常好。”八阿哥呵呵的笑了起来：“我听说，小城子和你是老乡？都是河间人？”
小顺子大喜：“八阿哥，小城子比我大两岁，我们是一个村的。”
其实胤禩根本就不知道这两个人认识，但他知道，绝大多数的太监，都出自于河间府。
他只是挑了一个和小顺子同一年进宫，岁数也差不多的太监，没有想到歪打正着，二人认识。
“小顺子，你说你不想回东宫了，来我府上如何？和小城子做个伴？”胤禩问道。
“呃.......太子殿下，能同意吗？奴才倒是想去.......”小顺子心中愿意，可也知道，自己的编制在东宫，如何能随意的调动？
这太监命不值钱，太子若是知道他想投靠八阿哥，估计得被揍死。
“只要我找二哥要人，他肯定会同意的。”胤禩又看向胤遈：“大哥，您说二哥会不会卖我胤禩一个面子。”
胤遈会意：“莫说一个太监，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太子也会给你摘的。”
二人一唱一和，胤禩继续说道：“听到没小顺子？二哥最疼我了......”
“奴才愿意，奴才愿意跟着八阿哥......”小顺子跪在地上，一直叩头。
胤禩扶起小顺子，把他按在椅子上：“小顺子，只要你说一说那天你听的什么事儿，我立刻就去找太子要人。”
小顺子犹豫了一下，然后把他那天在书房里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花喇说要给太子准备明黄色的礼服，到德住说要装饰与皇上一样的轿子，到雅头担心僭越却被花喇压下去——他全部说了出来。
他还说出了那天在书房里，太子亲口说的那些话——“皇阿玛老了”“本宫不想等了”“凭什么他能穿明黄，本宫就不能”。
他说完之后，屋子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胤禔的嘴巴张得老大，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兴奋。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胤禩一个眼神制止了。
胤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却更加郑重：“小顺子，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些话，如果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小顺子的脸色白了，但他咬着牙，点了点头：“奴才知道。但奴才更知道，如果不说，奴才迟早会死在毓庆宫。”
胤禩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赞赏，有同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打开抽屉，取出几张银票。
他走回小顺子面前，将那叠银票放在他手中。
小顺子低头一看，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那是一千两银票。
“八阿哥，这……这……”
“这是给你的。”胤禩的声音很轻，他眯了眯双眼，“你今天晚上，去皇阿玛的行宫，把你在毓庆宫听到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皇阿玛。”
小顺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可……可是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