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他的笑声在正堂里回荡着,震得烛火都跟着晃了晃,
“八弟,你是没看到太子今天那副模样!我听说他从遵化回来之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毓庆宫里,连门都没出。哈哈哈——花喇他们被砍了,沙穆哈也被革职拿问了,太子这回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里子面子全丢光了!”
他放下茶碗,拍了拍大腿,一副痛快淋漓的模样:
“我早就看花喇那个狗奴才不顺眼了,仗着是太子的心腹,在宫里横行霸道,连我府上的人他都敢甩脸色。这回好了,脑袋搬家,看他还能不能横!”
胤禩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却没有笑。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面袍子,外罩一件藏青色的坎肩,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胤禩的面容清俊,眉目舒展,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沉稳许多。
他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低垂,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听到胤遈的笑声,他抬起头来,看了胤禔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摩挲着杯沿。
“大哥,”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认真听的沉稳,“你有没有想过,皇阿玛为什么要把所有知情的人都杀了?”
胤遈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只是看太子的乐子了,哪里想过这些。
胤遈愣了一下,放下翘起的腿,身子前倾,看着胤禩:“老八,什么意思?”
胤禩放下茶杯,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与胤禔对视:
“花喇、德住、雅头,三个人,说杀就杀了,连审都没审,连口供都没录。那个告状的小太监小顺子,据说当天晚上就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大哥,你说,皇阿玛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啊,按照《大清律》,无论是谁犯罪、犯法,都交由官府调查、取证、问罪。
尤其是太监们犯罪,更是要三堂会审,甚至是交由大理寺。
而至于砍头之类的重罪,要层层审理,定案、结案、皇帝批准之后,才能秋后问斩。
康熙又是有名的仁君圣君,绝对不可能无缘无故杀人。
胤禔的眉头皱了起来,想了想,说道:“因为他们该死啊!他们撺掇太子僭越,怂恿太子穿明黄礼服、用逾制轿子,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他们确实该死。”胤禩点了点头,但随即话锋一转,“可皇阿玛为什么不把他们带回京城,交由刑部会审,明正典刑?为什么要连夜在行宫后山斩首,连个罪名都不公布?”
胤遈张了张嘴,答不上来了。
胤禩看着他,继续说道:
“因为皇阿玛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不想让人知道太子穿了明黄色的礼服,不想让人知道太子用了逾制的轿子,不想让人知道太子身边的人说过‘皇阿玛老了’这种话。他把所有知情的人都杀了,就是为了把这件事压下去,不让它传开。”
胤遈听到胤禩的分析,心中一颤。
是啊,皇阿玛做的确实太突然了,那天晚上他和胤禩思来想去,皇阿玛应该会把太子先叫过来,训斥一顿。
然后那几个属下,大不了定个罪,至少会把他们调走。
当然,最大的可能,是康熙会直接把小顺子交给刑部,让刑部去审讯。
只要到了刑部,就是自己说了算、明珠说了算。
胤禩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大哥,你想想,如果皇阿玛真的想借此机会惩罚太子,他会怎么做?他会把这件事闹大,会让刑部会审,会让满朝文武都知道太子犯了什么罪。可他没这么做。他悄悄地杀了几个人,然后把事情压了下去。这说明什么?”
胤禔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说明……皇阿玛还是想保胤礽?”
胤禩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是皇阿玛还不能失去太子。”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槐树枝丫,缓缓说道:
“太子是嫡子,是赫舍里皇后留下的唯一血脉。皇阿玛立了他三十多年,朝野上下都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如果现在废了他,朝局会动荡,蒙古会观望,那些暗地里觊觎储位的人——包括你我——都会蠢蠢欲动。皇阿玛不想看到那种局面。所以他把这件事压了下去,给太子留了一条活路。”
他转过身,看着胤禔,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但这也说明,太子在皇阿玛心中的位置,已经出现了裂痕。这道裂痕,现在是头发丝那么细,但只要咱们不断地往上浇水、不断地往里灌风,总有一天,它会变成一道裂缝,一道深渊。”
胤遈的眼睛亮了起来:“八弟,你的意思是……”
胤禩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变得坚定起来:“大哥,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甘心吗?”
胤禔愣了一下,明知故问:“什么甘心不甘心?”
“你比太子年长一岁。”胤禩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你是皇长子,你是惠妃所出,你从小就跟着皇阿玛出征,打过噶尔丹,管过户部,办过差事,立过功劳。可太子呢?他做过什么?
他不过是占了嫡出的名分,占了赫舍里皇后的余荫,就稳稳当当地当了三十多年的太子。他监国的时候出过多少纰漏?他办差的时候闹过多少笑话?他身边的人骄纵跋扈,他本人僭越礼制——可皇阿玛还是保着他。”
他盯着胤禔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哥,凭什么?”
这三个字,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了胤禔的心上。
胤禔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又握紧。
他的目光在烛光中闪烁不定,像是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内心斗争。
胤禩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待着他的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胤禔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情绪:“八弟,你说得对。我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