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玄天的天空终于晴了。不是那种云层裂开一道缝的晴,是彻彻底底、干干净净的晴。深紫色的天幕上没有一丝云,那些发光的镇界石将银白色的光芒洒在废墟上,将每一块碎石、每一道裂纹都照得清清楚楚。风从裂缝边缘吹来,带着虚无之气的凉意,也带着泥土翻新的气息。
陆离站在主殿台阶上,手里拿着天机子给的地图。七个红点,已经封了两个,还有五个。按一天一个的进度,五天就能封完。但他的脸色比昨天又白了一些,九道法则的本源像一根被反复抽丝的蚕茧,越来越薄。虚无之种悬浮在他身侧,偶尔震颤一下,像是在催促,也像是在安慰。
“今天去封第三处。”他收起地图,向殿外走去。
月璃跟在他身后,青灯悬在肩头,灯焰稳定地跳动着。她的识海裂痕还在愈合,但已经不那么疼了。偶尔会有一阵刺痛,像有人用针扎一下,她皱皱眉,就过去了。她不说,陆离也不问。
天机子站在偏殿门口,看着他们离去。他的手里端着天机镜,镜面上的裂缝在晨光中格外清晰。他用手指摩挲着那道裂缝,感受着它的温度。“裂缝是凉的。”他喃喃道。
无涯宫主站在他身边,手里端着一碗茶。“镜子又不是人,当然是凉的。”
“老夫知道。但老夫摸了一辈子镜子,从来没摸到过凉的。以前的镜子是温的,星辰在转,温度就在。现在不转了,就凉了。”
无涯宫主喝了一口茶。“那你就让它转。”
“转不了。裂了。”
“裂了也能转。”无涯宫主把茶碗递给他,“你喝口茶,暖一暖。”
天机子接过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嘴。他把碗递回去。“暖了。”
无涯宫主没说话,继续喝茶。
龙族长老站在山腰,望着东极域的方向。他的目光穿过了虚无海,穿过了归墟废墟,穿过了仙界,落在了那片他出生的土地上。那里有他的族人,有他守了无尽岁月的海域,有他答应过要回去的承诺。他能感觉到他们在叫他,不是用声音,是用心。龙族的心是连着的,隔着再远也能感觉到。
“你决定了?”剑宗宗主站在他身边,手里握着剑。
“决定了。等裂隙封完,就走。”
“还回来吗?”
龙族长老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也许回来,也许不回来。”
剑宗宗主没有追问。他把剑插回鞘,看着远处那些发光的镇界石。“你走了,这里少一个人。”
“你还在。”
“一个人不够。”
龙族长老转头看着他。“你不是一个人。还有他们。”他指了指主殿方向,那里有陆离,有月璃,有天机子,有无涯宫主,有青璃,有幽夜,有苏挽月,有陆明远。很多人。
剑宗宗主没有再说话。他知道龙族长老说得对。他不是一个人,但少一个人,就是少一个人。人少了,心就空了。
青璃和幽夜在花园里浇水。忘忧花又长高了一些,叶子从翠绿变成了深绿,叶片上有一层细密的绒毛,摸上去软软的。幽夜用瓢舀水,一瓢一瓢地浇,水渗进泥土,发出嗤嗤的声响。
“师姐,龙族长老要走了。”她道。
青璃蹲在花圃边,用刻刀松土。“嗯。”
“你不留他?”
“留不住。他想回去,就让他回去。”
幽夜放下瓢,看着青璃。“师姐,你不想回去吗?净世宗的道场,还在。”
青璃停下手,直起身,看着那些花。“道场在,人不在。师父不在了,师叔不在了,师姐妹都不在了。回去,也是一个人。”
幽夜沉默。她看着青璃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悲伤,没有落寞,只有平静。像一潭水,不起波澜。
“你在这里,不是一个人。”幽夜道。
青璃转头看着她。“我知道。所以我不回去。”
两人继续浇水。水渗进泥土,忘忧花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动。
苏挽月在厨房里熬药。补魂汤的配方她改了二十几次,现在终于满意了。不苦,不甜,有一丝回甘,喝下去喉咙里会暖很久。她尝了一口,点点头,把火调小,让汤慢慢炖。
陆明远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握着短剑。剑身上的金光很稳定,像他的心跳。他看着苏挽月的背影,看着她在灶台前忙碌,忽然想起黑岩镇的日子。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做饭。她的背影比现在年轻,比现在挺拔。但姿势是一样的,低头,弯腰,手在灶台上忙活,偶尔抬手擦一下额头的汗。
“你站在门口做什么?”苏挽月头也不回。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苏挽月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翘起。“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离儿学的。他说,有些话不说,就来不及了。”
苏挽月沉默。她打开锅盖,搅了搅汤,又盖上。“来得及。你还没死,我还没死。来得及。”
陆明远没有接话。他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把干菜,放在案板上。“我帮你切。”
苏挽月看着他笨拙地握刀,切出来的菜有长有短,有粗有细。“你切菜的样子,像当年在矿洞里挖煤。”
“都是力气活。”
“力气活也得用心。不用心,挖出来的煤是碎的,卖不上价。”
陆明远放慢速度,一刀一刀地切。菜终于整齐了一些。他把切好的菜放进锅里,看着汤翻滚,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苏挽月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锅汤。
“明远。”
“嗯。”
“等离儿好了,我们回黑岩镇。”
陆明远转头看着她。“回去做什么?”
“住。你不想回去?”
陆明远沉默了片刻。“想。但回去,也回不到从前了。”
苏挽月看着他。“回不到从前,就过以后。”
陆明远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和黑岩镇那个冬天一样暖。
陆离和月璃走在去第三处裂隙的路上。路很远,要穿过废墟,穿过一片干涸的河道,再翻过一座矮山。矮山不高,但很陡,岩石上布满了裂缝,踩上去会往下掉石子。
月璃走在前面,青灯照亮了前方的路。灯焰稳定地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岩石上,像一幅剪纸。
“你走前面。”陆离道。
月璃没有回头。“你修为低,走后面。”
陆离没有反驳。他知道月璃在护着他,就像他护着别人一样。被护着的感觉不好受,但他说不出“不用”。因为说了,她也不会听。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第三处裂隙。裂隙在一片倒塌的建筑群中,周围散落着破碎的石柱和瓦片。从痕迹看,这里曾经是一座宫殿,也许是玄衍时代的某位长老的道场。
陆离蹲下身,伸手触碰裂隙。凉意从指尖传来,比前两处更浓。他把神识探入裂隙,感觉到了虚无之气的涌动。很微弱,但比前两处活跃。
“这里快变成门了。”他道。
月璃低头看着青灯。灯焰没有变化。“我感应不到。”
“量还不够。但快了。”
陆离从怀中取出虚无之种,贴在裂隙上。种子发光,裂隙开始收缩。这一次比前两次更慢,种子在消耗他的灵力,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的青筋暴起。但他没有停。
月璃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青灯举高了一些,让光照得更亮。
一炷香后,裂隙合拢了。陆离收回种子,身体晃了一下,被月璃扶住。
“还能走吗?”她问。
“能。”
“能站吗?”
“能。”
“能说话吗?”
陆离想了想。“能。”
月璃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那就走。”
两人向回走。陆离的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但他没有停。月璃跟在他身后,青灯照亮了前方的路。
回到主殿时,已经是傍晚了。晚霞又出现了,橙红色的光芒洒在废墟上,洒在那些发光的镇界石上,洒在每一个沉默的身影上。
苏挽月端着一碗汤走出来,递给陆离。“喝了。”
陆离接过碗,喝了一口。汤不烫,温的。他喝完了整碗,把碗递回去。
“饱了。”
苏挽月看着空碗,眼眶红了。她没有说话,转身走进厨房。
陆明远站在殿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把短剑插回鞘,走到陆离面前。
“明天,我跟你去。”
陆离看着他。“父亲,你的修为还没恢复。”
“恢复了一些。够用。”
陆离沉默。他知道父亲在担心他。就像他担心月璃一样。这种担心,不需要理由。
“好。”他道。
陆明远点头。他转身走进厨房。
深夜,陆离一个人坐在主殿台阶上。月璃坐在他身边,青灯放在两人之间。灯焰跳动着,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
“你在想什么?”月璃问。
陆离沉默了片刻。“在想龙族长老。他要走了。”
“你留他?”
“不留。他想回去,就让他回去。”
月璃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些发光的镇界石,看了很久。
“陆离。”
“嗯。”
“等裂隙封完了,我们也走。”
陆离转头看着她。“去哪?”
“回玄黄界。回圣山。回黑岩镇。”
陆离沉默。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温柔,有他熟悉的光。
“好。”他道。
月璃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远处,深紫色的天空中,那片晚霞正在消散。橙红色褪去,深紫色重新笼罩天地。但每个人都知道,晚霞还会再来。因为这片天地,活了。活着,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