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一座前朝的皇家园林静卧在群山环抱之中。
这里曾是王公贵族的避暑胜地,如今成了少数人才能踏足的私人领地。
园林占地上千亩,一半是精心打理的山林,一半是碧波荡漾的人工湖。
时值深秋,山上的枫叶红得像是烧起来的火,倒映在湖水中,把半面湖都染成了血色。
园内的建筑保持着明清时期的风格,碧瓦朱檐,雕梁画栋。
每座亭台楼阁都有来历,有些匾额上的字还是前朝皇帝亲笔所题。
但知道内情的人都清楚,这些古建筑在二十年前还是一片破败,是有人花了大价钱、动用了不知多少关系,才把它们从废墟状态修复成如今的模样。
靠近湖边,山脚下有座不起眼的两层小楼。
楼是木结构的,外表看着朴素,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些木料的名贵——全是上百年的金丝楠木。
楼前挂着块乌木匾额,上书三个瘦金体大字:
茗月轩。
字迹遒劲有力,据说是某位退下来的大人物亲手所题。
这里是京城赵三爷的私人茶室,不对外开放,不接待散客。
能收到请帖来这里喝一杯茶的人,要么是手眼通天的权贵,要么是富甲一方的巨贾,要么,就是赵三爷需要“谈事情”的特殊客人。
秋日的阳光照进二楼的一间茶室。
茶室不大,约三十平米,陈设极简。
一面墙是整排的博古架,上面摆着的不是古董,而是各式各样的茶叶罐——紫砂的、锡制的、瓷的、竹的,每只罐子上都贴着小小的标签,写着茶叶的品种和年份。
另一面墙是整扇的落地窗,窗外就是湖景,红叶绿水,美得不真实。
茶台是整块的崖柏木料打磨而成,天然的纹理如同流水。
台边坐着一个男人。
赵垣,京城圈里人称赵三爷。
他今天穿一身深灰色的唐装,面料是顶级香云纱,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
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保养得极好,皮肤紧致,没有一丝皱纹。
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他的真实年龄,眼神太深,深得像古井,你看不到底,只能看到自己在那瞳孔里的倒影。
他的手腕上戴着一串犀牛角佛珠,每颗珠子都盘得油光发亮。
此刻,他正专注地冲泡一壶岩茶。
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像经过精确计算。
烫壶、置茶、高冲、低斟、关公巡城、韩信点兵……
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却又带着某种仪式感。
茶汤是琥珀色的,倒入白瓷茶杯时,泛起一层薄薄的金圈。
茶香弥漫开来,不是那种张扬的香气,而是沉静的、内敛的,像是从岁月深处渗出来的味道。
茶室的一角,一个身着汉服的年轻女孩正在抚琴。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岁,面容清秀,手指纤细。
古琴是宋代的老物件,音色沉郁古朴。
她弹的是《平沙落雁》,琴声悠远,仿佛真的能让人看见秋日沙洲上雁群起落的景象。
赵垣端起茶杯,先靠近鼻尖轻嗅。
他闭上眼睛,整个人像是完全沉浸在了茶香与琴声里。
这一刻,他看起来不像是个手握庞大地下帝国的枭雄,倒像是个超然物外的隐士。
但只有极了解他的人才知道,这种“超然”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一种告诉别人“我什么都不在乎,所以我什么都敢做”的姿态。
轻轻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来人是谢文颜,赵垣的心腹谋士兼管家。
五十岁上下,穿一套深蓝色休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总是微微眯着,像是永远在思考什么复杂的问题。
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整个人看起来更像大学教授,或者大企业的高级顾问。
谢文颜在门口停下,看了一眼赵垣沉醉的神情,没有立即上前。
他太了解这位三爷了,赵垣最讨厌别人在他品茶听琴时打扰。
那不仅是不礼貌,更是一种对“境界”的亵渎。
琴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在茶室里缓缓消散,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荡开几圈涟漪,然后归于平静。
赵垣睁开眼睛,将茶杯轻轻放下。
他没有看谢文颜,而是先对抚琴的女孩说:
“今天弹得不错。去休息吧,让厨房给你炖碗燕窝。”
女孩起身,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茶室。
她走路时裙摆不动,脚步轻得像猫。
门重新关上。
“有事?”
赵垣这才抬眼看向谢文颜。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谢文颜听得出那平淡下的不耐烦,今天的品茶时间被打断了十分钟。
谢文颜走到茶台前,没有坐下。
在赵垣面前,他永远保持着一份恰到好处的恭敬。
“三爷,有两件事需要您知道。”
谢文颜的声音压得很低。
“第一件,有人在暗网发了悬赏帖,目标直指您和李慕云。”
“帖子里要求提供你们的个人信息、住址、日常行程、商业关系……一切能查到的资料。”
赵垣拿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很轻微的动作,但谢文颜注意到了。
在赵垣身边十五年,他学会了从这些细微处读懂这位主子的心思。
“悬赏金额?”
赵垣问,声音依然平静。
“五百万美元。分阶段支付,基础信息五十万,深度情报另算。”
“大手笔。”
赵垣轻啜了一口茶,“知道是谁吗?”
“暗网的匿名性太强,技术团队追踪了Ip,是经过七层跳转的代理,最终指向海外服务器。发帖人用的是一次性账户,拿到第一笔转账后就会销毁。”
谢文颜顿了顿,“但有意思的是,悬赏要求里特别提到了要查您和李慕云之间的‘真实关系’。”
赵垣的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很冷,像冬夜里结在窗上的冰花。
“同时盯上我和李慕云……”
他缓缓说,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要么是蠢,不知道同时得罪京城两个大公子是什么后果;要么,就是有足够的底气,觉得能同时对付我们两个。”
“您觉得是哪一种?”
“能在暗网拿出五百万美元悬赏的人,不会太蠢。”
赵垣放下茶杯,“继续查。不用太在意技术追踪,从动机入手。”
“谁最想同时扳倒我和李慕云?谁有这么大的胃口,想把我们在京城的盘子全吃了?”
谢文颜点头记下。
“第二件事呢?”赵垣问。
“皇朝酒店那边出事了。昨晚顶层套房区发生袭击,三个杀手伪装成东瀛武士,目标是住在那里的一个客人。”
谢文颜推了推眼镜,“客人叫秦川,岛城新上位的势力头目。据说,三口组就是毁在他手上。”
“秦川……”
赵垣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记忆里搜索什么。
“之前没听说过?”
“没有。岛城那边这几年还算平静,老一辈的几位都退了,年轻人里没听说有特别出挑的。”
赵垣想了想,“不过既然能扳倒三口组,应该不是简单角色。”
“袭击失败了。秦川用了烟雾弹,反杀了三个杀手。他的人伤了两个,现在在医院。”
谢文颜顿了顿,“酒店周经理今早汇报,秦川要求见您,说要您给他个说法。”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枫林,沙沙作响。
然后,赵垣笑了。
不是那种开怀大笑,而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沉的、带着玩味的笑声。
“他要见我?”
赵垣看着谢文颜,“用‘要说法’这个借口?”
“他是这么说的。原话是‘如果赵三爷不见,我就自己去找。京城虽然大,但真想找一个人,总有办法找到。’”
赵垣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端起茶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茶汤在杯中晃动,映出他眼睛里闪烁的光。
“有意思。”
他说,“多少年没人敢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了。上一个这么说的,现在坟头的草都一人高了吧?”
谢文颜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不是在问他。
“你说,他真想讨说法吗?”
赵垣像是在自言自语,“三个杀手,在东瀛背景的酒店里,伪装成东瀛武士袭击他……这么明显的栽赃,他看不出来?”
“还是说,他看出来了,但故意顺着这个杆子往上爬?”
“我认为是后者。”
谢文颜终于开口,“秦川能从岛城一个小混混爬到今天的位置,绝不是冲动的人。他要见您,一定有别的目的。”
赵垣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的湖面。湖水在秋阳下泛着粼粼波光,几片红叶漂在水面上,像血滴。
“暗网的悬赏,酒店的袭击……”
他轻声说,“这两件事发生的时间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特意安排的剧本。”
“您是说……”
“有人在下一盘棋。”
赵垣收回目光,看向谢文颜,“我和李慕云是棋子,秦川也是棋子。下棋的人藏在暗处,想看我们互相厮杀。”
谢文颜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我们……”
“见。”
赵垣打断他,“为什么不见?我也想看看,这个能扳倒三口组的过江龙,到底长什么样子。再说了……”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如果真是有人在幕后操纵,那我更得见见秦川。至少得知道,他是被迫入局的棋子,还是自愿下场的棋手。”
“时间呢?”
“下午三点。”
赵垣看了眼墙上的老式挂钟,“让他来茗月轩。你亲自去接。”
“带多少人?”
赵垣想了想:“不用多。你,再加两个司机就行。如果他想动手,带多少人也没用。如果他不想动手,带一个人都多余。”
谢文颜点头,正要转身,赵垣又补充了一句:
“对了,把暗网悬赏的事‘不经意’地透露给李慕云那边。不用太直接,让他的人自己‘偶然’发现。”
谢文颜的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明白。”
茶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赵垣重新给自己泡了一壶茶。
这一次,他没有再叫抚琴的女孩,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景色。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